奥米尼斯安静了片刻。他的目光在安格斯脸上停着,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来,经过安格斯身边的时候没有停留,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就走上楼了。
“奥米。”安格斯突然开口、奥米尼斯以为他还要说些什么,安格斯却指了指他的身后,“你走错房间了,那里是我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就出了。幻影移形的感觉总是不太好受,像是被一根橡皮管从这头拽到那头。
安格斯落在费德罗特郊外的泥地上,靴子踩进一洼积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灰扑扑的,沾了一圈泥点子。
“你确定是这里?”塞巴斯蒂安站在他旁边,正拍打着袍子上的褶皱。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手指一直在衣服上来回捋,显然没心思打理出什么体面的样子。
这里也在费德罗特,和他们本来的家没有太大的距离。
所以他和安妮只距离这么远,却怎么都找不到她吗?看来之前安妮真的很讨厌他了。
“除非你的方向感比我差。”安格斯环顾四周。眼前的房子不大,石墙爬满了常春藤,有些地方的灰泥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烟囱里没冒烟,窗户也暗着,看起来像是一栋被主人遗忘了很久的房子。但门口的石板路被扫过,门把手上挂着一只旧手套,说明有人住。
“安妮真的住在这里?”奥米尼斯站在最后面,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用耳朵确认什么。他的眼睛现在能看见了,但遇到新环境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用其他感官来辅助。
“她离家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我还以为她去了更远的地方。”
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低下去了一些,“之前……那次吵架后,她无法原谅我。”他没有细说。安格斯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当年的事情和安妮的“无法原谅”到底是怎么回事。
塞巴斯蒂安走上前去敲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些,门框都跟着震了震。里面传来一阵细小的声响,像是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犹豫不决的,走走停停。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棕色的,和塞巴斯蒂安很像,但更圆一些,也更大一些。眼下的黑眼圈非常明显,只看眼睛都能看出她非常憔悴。
安妮·萨鲁从门缝里往外看,目光先落在塞巴斯蒂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旁边——落在了安格斯脸上。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门缝又窄了几分。
“安妮。”塞巴斯蒂安赶紧开口,“是我,别怕。是我带他们来的。”
安妮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还钉在安格斯身上,那种眼神很复杂——不完全是恐惧,但绝不是什么欢迎。
她很聪明,所以她很清楚这个人对自己可没什么好心,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看出了这个金青年完美的外表下,那层令人恐惧的东西。
安格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萨鲁小姐。”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完美和柔和。他把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做任何可能显得有威胁性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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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之前联系你的。关于你哥哥——关于治疗的事。”
安妮的嘴唇动了动。她看了看塞巴斯蒂安,又看了看安格斯,最后目光落在奥米尼斯身上。奥米尼斯朝她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门缝又开了一点。
“我还真没想到那么有礼貌的信件会是你……进来吧。”安妮的声音很轻,像是一个没有力气的人在努力声。
屋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小。客厅里摆着几张旧家具,壁炉旁边堆着一摞书和一个药罐子。桌上有吃了一半的面包和一杯凉透的茶。一切都很整洁。
安妮让他们坐下,自己去倒水。她倒水的时候手有点抖,水壶嘴磕在杯子边缘,出叮的一声。
她身上的诅咒似乎更严重了,之前似乎情绪波动的时候才会出现痛苦不堪的情况,但现在,她正常生活也完全被影响。
安格斯坐在椅子上,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壁炉台。上面摆着一些信纸和花草。
信纸……
他想起那些信。那些安妮写出去的信,被他拦下来的信。
她写了很多,一封又一封,寄给塞巴斯蒂安,有质问,有担忧,也有嘱托。
但那些信最后都没有寄出去。它们现在大概还堆在某个他早就记不清地方的抽屉里,纸张黄,墨水褪色,像是一堆被故意遗忘的求救信号。
他当时想得很简单。安妮是塞巴斯蒂安的软肋,而软肋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是最危险的东西。他把安妮从塞巴斯蒂安身边推开,塞巴斯蒂安才会完完全全地依赖他、信任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现在想来,那手段和他憎恨的黑巫师也没什么分别。
他厌恶那样的自己。
“安格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嗯。”“你还好吗?”“好得很。”安格斯站起来,把茶杯放下。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
“开始吧。”安妮坐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安格斯走到她面前,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些。
“不会疼的。”安格斯说。
但他不确定这句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有时候甚至会在想,万一呢,万一这里的事实和那边的不一样,万一救了安妮之后塞巴斯蒂安没有像那边一样还留在他身边呢?他很可能会失去这个朋友,很可能会失去这个唯一能理解他唯一能懂他的挚友。
但他不是说过要改变吗?他不能再做出那么自私的事。
毕竟,安妮做错了什么呢?
他伸出手,指尖开始萦绕起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银色光屑。光屑在空气中微微亮,像冬天的第一场霜。
安妮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安格斯的手停了一瞬。他看着安妮的眼睛——那双和塞巴斯蒂安一样棕色的眼睛,里面盛着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不信任。他太熟悉了。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同样的东西。
“萨鲁小姐,”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像一个曾经算计过她的人,“我需要你放松。你的身体越紧张,诅咒扎得越深,剔除起来就越困难。我想你也知道,诅咒的动和你的情绪息息相关。”
安妮咬了下嘴唇。她看了塞巴斯蒂安一眼。塞巴斯蒂安站在旁边,伸手安抚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安妮,”他说,声音有点沙哑,“相信我。相信他。更要相信你自己,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安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安格斯的手指重新向前伸去。银色光屑像是有生命的触须,极其缓慢、轻柔地探向安妮。它们碰到她的皮肤时,她整个人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