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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3章 旧往布局惊现世（第1页）

唐浔韫将李修直当日苦心孤诣的全盘计谋，一字一句尽数诉说与阮月听闻。

彼时营中风声鹤唳，人心惶惶。她依例前往李修直的军帐，为他调理久病虚躯。待汤药诊毕，诸事落定，李修直却忽然出声将她唤住。

随后屏退了帐内左右侍从，这诺大清寂的营帐内便只余他与唐浔韫二人，而后缓缓开口，与她细细商议了这一场暗藏机锋，步步周全的脱身之计。

李修直自身沉疴缠身，多年旧疾缠绵不去，早知时日无多。自始至终，他亦从未奢望过能于这场乱世纷争中全身而退。此番筹谋，更是早已置自身生死于度外。

他暗中自行服食与往日药性相悖的汤药，借相冲之故制出病情骤然恶化，危在旦夕的假象，再佯装成是唐浔韫的诊治失误，用药有失。

借着这一层由他亲手铺就的由头，便可名正言顺，顺理成章地将唐浔韫暂时禁足囚于帐中。

他洞悉形势，知司马屹尧即将亲赴前线主战场。

而司马屹尧心系战局之余，最是忌惮颜娆留守后方，把持营中大权。颜娆妒意深重，对唐浔韫更是早早心存积怨，屡屡暗下绊子。若无人制衡，必然会借机寻衅加害。

是以李修直故意借着自己病情，归咎医者的由头，再顺势纵容颜娆在旁煽风点火，推波助澜，坐实唐浔韫“诊治失当”的罪名，将她拘于帐内看守。

如此一来，既能隔绝外界暗害，护住唐浔韫性命。亦能将同为弱势的袅袅一并拘押庇护，借着这场无伤大雅的罪责，让二人得以在风波中心安然避祸，分庭而安。

此计两全，其一是借囚禁之名行庇护之实，彻底断绝颜娆暗中加害的所有可能，保唐浔韫安然无恙。

其二则是待司马屹尧率主力大军奔赴前线之后，营中守备松弛，届时再寻得恰当契机悄然破禁，暗中送唐浔韫脱身逃离华阳囚笼。

谁也未曾料到，便在算无遗策之时，西梁铁骑突袭而至。以雷霆万钧之势破边入境，一夜之间直捣华阳主营，打乱了他所有循序渐进的计划。

眼看大势倾覆，正是千载难逢的脱身良机。纵使自身苟延残喘，李修直依旧拼尽余力，执意要将唐浔韫送出这座炼狱牢笼。

李修直并非无心之人。唐浔韫身居营中的多年以来，日夜奔波诊治伤兵病患，亦数年如一日为他调理沉疴，延续残命。这份医者恩德，他始终深藏于心，始终未曾表露半分。

他恪尽职守，甘愿追随司马屹尧逐鹿天下，纵使身负骂名，屈身叛军，亦始终恪守本心。

可随着司马屹尧霸业愈盛，心性愈偏，愈发暴戾疯魔，杀伐无度。军中将士更常年浸染战火杀戮，早已嗜杀成性，肆无忌惮。纵兵屠戮，残害百姓之事屡禁不止。

目睹生灵遭殃，眼见屠城之令层层下达，万民将再遭无妄浩劫，李修直终于彻底心冷，幡然醒悟。

他痛定思痛，追悔莫及。深知自己的多年追随，一味盲从，实则是助纣为虐，已酿成大错。这般嗜杀无道，漠视苍生的君主，怎配坐拥天下。

长此以往的屠戮不止，黎民流离，终将落得万民尽丧，江山倾覆的绝境。

至此，他对司马屹尧到底失望，半生追随尽数付诸东流……

也正因看透看清，李修直才毅然下定决心，不惜忤逆主上，也要拼死放唐浔韫一条生路。

他并非为了一己恩情，便要背弃初心。区区医者之恩，尚不足以让他倾覆君臣本分。他从来忠心不二，直至亲眼见证司马屹尧坠入无间深渊，才终于摒弃愚忠。

万般无奈，他只能将拯救万民的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身为阶下囚的唐浔韫身上。如今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便是能救一人是一人。

除此之外，李修直也看得明白，唐浔韫于司马屹尧而言，既是毕生软肋，亦是他日最致命的把柄与拖累。

往后的战局一旦恶化，或是外敌背弃盟约，三军军心溃散等。司马屹尧必然心性尽失，疯魔无度。届时的唐浔韫于他而言，便再无半分情意可言，只会是沦为拖累霸业的累赘，制衡敌军的筹码。

以司马屹尧偏执狠绝的心性，绝境之中，难保不会杀她泄愤，或是将她推出去当作献祭求和的棋子，落得惨死无归，尸骨无存的悲凉下场……

与其待她来日葬身虎口，不如趁如今局势未崩，尚有一线契机之时，拼死送她脱身乱世。

“我拦不住主公挥向宵亦万民的屠刀，也劝不回他与域外蛮族私分国土，出卖山河的卑劣盟约。时至今日，我能做的仅此一桩。将华阳布防的机密交付你身，送回朝廷。

营中所有罪孽，所有杀戮，所有我未能阻止的祸端，尽数由我一人承担，一力担之。”

回溯彼时情景，唐浔韫眼底再度泛起了细碎水光，清晰地记得李修直当时双眸含泪的模样。

铁骨铮铮的将士从未言败，提及他守护过的百姓，竟是千般万般地惆怅与愧疚。即便身处叛军浊流之列，可护佑苍生，悲悯万民的赤子仁心，自始至终分毫未减。

阮月坐在榻前，一字不落地听着唐浔韫娓娓道尽所有的隐情秘事。这样舍身取义的悲歌撞入心底，令她心神震颤，久久难言。

她素来知晓李修直心存丘壑，绝非华阳阁中嗜权嗜杀的逆党之流。

昔年李党一族权倾朝野，结党营私，犯下了滔天大罪，以致满门株连，阖族上下尽皆按律处置。唯独李修直一人得以破例保全性命，免于极刑，仅被贬为白丁，逐出朝堂便了了此案。

世人皆道是他侥幸活命，唯有阮月深知内里情由。

当年李族罪证确凿，朝野上下人人请诛，无一人敢赦。是司马靖惜他半生戍边战功的劳苦功高，更念及二人自幼同窗的深厚私交。

深知他品性清正，虽出身罪族却从未参与过宗族奸佞权谋，更不曾同流合污，始终立身端正。

故而万般权衡之下，司马靖才不惜力排众议免去他死罪，只将他除名朝堂，贬谪远地。保全其一命，已是极致的成全与恩赦。

自他被贬后，经年岁月杳无音讯，浮沉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