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来,侯夫人对她仍是淡淡的,却没有刚成婚时那么冷漠,在女眷宴席上若听见有人编排她,也会维护,李汐禾对她也多了几分敬重。
“母亲费心了。”
侯夫人犹豫了片刻,带着几分试探开了口:“公主嫁入咱们侯府,一晃眼也有半年了。景兰这孩子常在军中,是个粗线条的,不知平日里……可还懂得体贴公主?”
李汐禾太清楚这种深宅后院里的弯弯绕绕,长辈一旦问起夫妻是否“体贴”,下一句必然是要切入正题。
果然,没等她答话,侯夫人说,“老身昨日去了趟白马寺,特意在送子观音座前求了一支上上签。大师说,今年定北侯府必定能添丁进口。这子嗣之事……不知公主可有打算?”
李汐禾捏着茶盏的指节微微一紧,但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如山的淡然。
孩子?
她是大唐嫡公主,定北侯府是手握重兵的藩侯。他们若是生下子嗣,这个孩子身上便流着皇室与兵权的双重血脉。
她不想要!
当然,她不想要孩子的原因,并非如此,她逃不开死亡的宿命,也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极其悲观,她不想把孩子带到世上来受罪。
“母亲的心意,本宫明白。”李汐禾放下茶盏,笑意滴水不漏,“子嗣之事顺其自然……且看天意吧。”
侯夫人没听出她拒绝的意思,安了心,心想着她愿意生就好,生孩子还真的要顺其自然,他们成婚也就半年,或许是她太着急了。
可将门之家,总是早早留下子嗣,避免有什么不测。
从暖阁出来,李汐禾径直回了听竹苑。
她刚进来,青竹便立刻关上了房门,从内室的红泥小火炉上端起一碗熬得浓黑的汤药,轻手轻脚地奉到她面前。
“公主,药熬好了。奴婢放了些陈皮压苦味。”青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满是心疼。
李汐禾没有说话,端起那碗散着刺鼻苦味的药汤。那是一碗极寒的避子汤,她这半年来,每一次与顾景兰同房后的次日清晨,都会准时喝下一碗。这药极伤根本,每次喝完,她的小腹都会隐隐作痛上小半个时辰,可她却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她仰起头,将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其实,她原本不用自己受这份罪的。
李汐禾走到多宝阁前,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暗格。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瓶。
那里头装的是绝嗣药。无色无味,只要一滴掺在茶水里,就能让一个男人这辈子彻底断绝子嗣。
大婚前的那几日,李汐禾看着这瓶药,曾无数次动过杀心。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直接废了他的生育能力。
可她最终……没有动手。
为什么没动手?剥夺一个男人做父亲的权利,剥夺顾家百年香火的传承,这种事太自私了。她下不去手。所以,她选择了将这把刀刺向自己,用极寒的避子汤,亲手掐断他们之间产生任何软肋的可能。
“吱呀——”
内室的房门突然被推开。
顾景兰穿着一身暗银色劲装,大步跨了进来。他显然是刚从校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练剑后的热气和初夏的微汗。
“你生病了?”
李汐禾心口一跳,“没有,是安神汤!”
“你先退下。”顾景兰倒没起疑,点了点头,让青竹先退下。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那股尚未散去的浓烈药苦味,在并不宽敞的内室里显得尤为刺鼻。
“我刚才在前院,碰到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了。”顾景兰的声音极低,“母亲催你生孩子了?”
“嗯。”
“你想生吗?”
李汐禾哑然,当然不想。
“顺其自然,也不是我想就能生。”
顾景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语意不明地说,“我还以为公主不愿意为我生孩子。”
李汐禾暗忖,他难得这么阴阳怪气,是看出什么?
不会,青竹对她非常忠心,那汤药都是她亲自盯的,不会出问题。
“我没这么想!”
“好,那接下来,我会好好努力的!”
李汐禾,“……”
你已经够努力了,倒也不必!
他再努力下去,她要么加大药量要么给他绝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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