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爱莲把军装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抖开一看呢料还是簇新的,袖子上的折痕压得像刀刃一样直。
程大柱接过来拿手掌在胸前抚了一下,说这几天他老梦见老赵蹲在窑洞口跟他分烟叶子,醒来以后就想起这身军装该拿出来亮亮相了。
他让秀兰扶他到院门口,站在杨树底下看着井架好一阵子。
回到藤椅上以后他重新把外面的军大衣拢了拢,那三个焦洞正压在心脏偏左的位置。
夜里他和孙爱莲坐在堂屋里。孙爱莲在灯下织毛衣,毛线从指头间一下一下地拉过。
程大柱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军大衣。
他说老何走了以后院子里少了一个拄竹棍的人,菜地边上那垄辣椒今年没人跟他争是尖辣椒好吃还是圆辣椒好吃了。
孙爱莲把竹针别在毛线团上,说老何以前跟你争辣椒品种的时候你每次都说尖的香,老何说圆的肉厚,两个人能从摘辣椒开始争到吃完饭。
程大柱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说明年那垄地还种辣椒,两种都种。
孙爱莲重新拿起竹针,说行。
她低头织了两行,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把空椅子。
何文远以前每次来串门都坐在那把椅子上,竹棍靠在椅子扶手旁边。
腊月里一个下午,他坐在窗口晒着冬日的太阳。
孙爱莲在旁边织毛衣,亮亮刚给他量完血压把袖带叠好。
程大柱忽然说了一句老何的作文本还在桌上搁着。
孙爱莲抬头看了看他,他把头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的井架。
她放下手里的竹针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军大衣往上拉了拉。
他仰起头看了看她,说那件新军装太紧了,还是这件旧的穿着舒服。
她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把手搁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还是暖的,手指头粗大结实,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她说旧的就旧的吧,你穿着它打了几十年仗,退了几十年休,再穿几年也不碍事。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用自己的手掌压着她的手背,两个人坐在窗口。
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了,谁也没去续。
孙爱莲的身体比程大柱硬朗得多。
她八十好几的人,每天早上还是五点钟起来生炉子熬粥。
炉子换成了煤气的,不用铲煤灰了,但她还是习惯蹲在灶房门口,把火苗调到最小,让小米粥在锅里咕嘟一个多小时,熬出厚厚一层米油。
熬粥的时候她把药片从小瓶子里倒出来分好,白的黄的蓝的分别搁进小碟子里,放在八仙桌上固定的位置,旁边搁一杯刚好不烫嘴的温水。
程大柱从屋里拄着拐杖出来,看见八仙桌上药片碟子的摆放方式和他当年坐在副局长办公室里审阅的安全检查表一个格式,每次检查项都对得整整齐齐。
程大柱的药越吃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