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娥说程技术员画那张图的时候矿上还没有电脑。
二柱说对,但他想到了。
孙小娥在杨树底下接住一片刚从枝头脱落的黄叶,说她先在档案室帮他复印图纸,以后教学区安全宣传的事她用课余时间帮他收。
二柱踩着自己投在水泥路面上的影子走过水房门口,现今天下班以后手头终于没有等着录入的异常数据。
第二年秋天,张德胜从北区跟程建国下完棋回来,把二柱叫到院子里坐下。
他右手缺了两根手指,虎口夹着棋子搁在棋盘上,说二柱你要是再天天晚上加班泡在数据里,隔壁孙老师那盆文竹就该干死了。
二柱说昨天刚浇过,今天早上看到新了两个芽头。
张德胜把棋子放进棋盒里,说那还差不多。
二柱和孙小娥的婚事定在来年春天。
秀兰把何文远当年批改过的那本作文本从藤条箱子里翻出来,翻到当年两个孩子的作文。
一篇是《我的理想》,署名张二柱,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我长大了要当矿上的安全员。
旁边何文远用红笔批了一个优字。
另一篇是《我的学校》,署名孙小娥,字迹清秀,写到操场边的白杨树和美术教室窗台上那盆文竹。
何文远在末尾写了四个字:继续努力。
秀兰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书桌抽屉里。
窗外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她把搪瓷缸子搁在讲台上,走进教室开始今天的课。
许翠兰的膝盖软骨磨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杖了。
她家老大从矿务局职工医院给她买了一副铝合金的,轻便,可调节高度,扶手上还带一个手电筒。
她试了一下说太高级了不会用,把手电筒拆下来搁在便民服务站的抽屉里,只当拐杖使。
拐杖戳在水泥地上咔咔地响,和她当年在水房门口挑水时扁担磕在桶沿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便民服务站已经搬到了社区服务中心一楼,门口挂了块铜牌。
她每天早上拄着拐杖走五分钟到服务站,把门打开,把血压计和血糖仪从柜子里拿出来摆好,然后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等老邻居来量血压。
矿区退休的老人多,她那个服务站每个星期要接待几十号人。
她记性好,每个人吃什么药、血压多少、血糖高不高,全装在脑子里。
有人忘了带就诊卡,她说没事,你上个月低压偏高,今天再量一次。
秀兰每周末去她家坐一次。
许翠兰住南区那排红砖平房倒数第三间,和她当年教秀兰挑水时住的房子只隔了两户。
门口还是堆着几截废传送带,是老大从矿上捡回来的,现在不用来纳鞋底了,放在那里当垫脚石。
秀兰推门进去的时候许翠兰正坐在床沿上翻一个旧纸箱,纸箱里装着几十双布鞋,从小到大码得整整齐齐。
有的鞋底已经磨薄了,有的还没沾过土。
她拿起一双小号的,说这是当年给建设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