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设拿锹在地上量了两臂长,按程建国的间距挖坑,挖到第六个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
他拄着锹把喘了口气,说姐夫你站着指挥就行,不用动手。
程建国把拐杖靠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接过锹挖了一个坑。
坑深刚好,树苗放进去根须不卷不挤,和他在图纸上算的尺寸分毫不差。
「地不会跑。」他把锹还给何建设,「树也不会跑。」
秀兰把第一棵树苗放进他挖的那个坑里。
她蹲在地上用手把土填回去,拿手指头压实根须周围的土,再浇了一桶水。
水是从河滩上挑来的。
她挑水挑了三年,从水房挑到灶房,从现在起要多挑一担。
从河滩挑到这片荒坡上。
河对岸的坡地还是那片黄土,但三十棵树苗种下去以后就不一样了。
那些苗子还不到她肩膀高,光秃秃的枝干上只有几个芽苞,风一吹就轻轻晃。
许翠兰第一个从水房里得了消息。
她端着一盆洗好的土豆走过来说南区的家属都在说程技术员在河滩上种果树了。
然后她问苹果挂果以后能不能给她家老大留一筐,她拿鞋底换。
秀兰说不用鞋底,树是大家的。
老范也来了。
他站在坡底下推了推眼镜,看着那片新栽的树苗,说赵德海被带走以后矿务局领导班子调整了好几轮,局长年底退休,新局长是从省煤炭厅调来的,来矿上的第一天就去看过程建国的排水改造方案。
新局长在技术革新小组的会上提了程建国的名字,说矿务局今后所有的井下排水系统都要按照程技术员的设计标准来建。
老范说话的时候把帆布包里的文件递过来。
省煤炭工业学校寄来的,是学校新编的教材样章,其中有一章矿井水文与工程排水,周老师亲笔写了一封邀请信,请程建国担任校外审稿人。
程建国接过信,连信封都没拆,顺手夹进了腿上的图纸夹里。
何建设在机修厂转了正。
耿师傅退休那天把用了二十年的台钳钥匙留给了他,说这把钥匙交出去以后就不来车间了,以后机器坏了自己想办法。
何建设把钥匙揣进工作服口袋里,扣子扣好,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耿师傅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厂门。
秀兰给何母寄了一封信。
信里夹了一张她在学校门口拍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她穿着那件藏蓝色新棉袄,站在杨树底下,身后是矿务局子弟中学的校门。
她爹也拍了照,站在隔壁矿区中学门口,拄着竹棍,蓝布中山装洗得白。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夹在信纸里,信上写了一句话:
妈,爹回来了,我也回来了。
信封封好以后程建国接过去翻了个面,仔细看了两遍地址栏。
他说这封信邮递员老郭认得。
然后他拄着拐杖走到院门口,亲手把信夹在铁皮门板的铁丝上。
三年后。
矿区还是那个矿区。
井架上的天轮照常转,每天早上六点半大喇叭准时响。
北区家属院的杨树又长高了一截,枝条伸过了房顶,夏天遮出一大片荫凉。
水房门口的队伍还是排得老长,铁桶搁在水泥地上,一个挨一个,家家户户的桶底磕出来的凹槽都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