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晨光里,站台上的那孩子把饼举过头顶挥了好几下。车拐出站前广场,秀兰低头把布包袱重新系好。包袱里还剩六张饼和两个鸡蛋。
她靠着窗子坐着,手指头抠着车窗的密封胶条,把那块老化的橡胶剥下了一小粒黑屑。
她想程建国早上说那句话时的语气,说省城投币电话已经装了。
他从来不给建设送麦乳精,但他今天把那罐搁了很久的麦乳精塞给了她。罐身上的那棵歪歪的苹果树有三颗果子。
长途汽车拐上公路,矿区方向的景物渐渐消失在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杨树梢后面。
藤条箱子搁在行李架上,被车子的震动带得轻轻颤着箱角。
她不知道的是,在老家的那条土路上,有两个人揣着外调介绍信,正往她走了的那条路的反方向赶。
省煤炭工业学校在省城东郊。
三栋教学楼,灰砖墙面,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糊了一层冬天的灰。两排平房宿舍在教学楼后面,红砖墙,门口是一条煤渣铺的甬道。甬道两边种着两排矮冬青,叶子冻得紫。
秀兰拎着藤条箱子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推开门,说话声停了。七个人一齐转过头来看她。
大通铺,木板床靠墙根排了一排,床单颜色不一,有的新有的旧。靠门那张空着,铺板上搁着一张写了名字的纸条。
字迹潦草,写着何秀兰三个字。
「你是最后一个。」靠窗上铺的一个女生先开了口。圆脸,短,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从铺上跳下来,脚踩在拖鞋上,「我叫刘小梅,从地区机械厂来的。」
秀兰把藤条箱子搁在床铺上。「何秀兰。煤城来的。」
刘小梅帮她接过箱子。
另外几个室友各报了一下名字。
有的从地区来,有的从县里来,有一个是矿区小学代课老师考上来的,还有一个是知青。
秀兰把名字听了一耳朵,没记住全部。
靠门那张床铺旁边的床铺上坐着一个女生,一直没抬头在看一本英语课本。
书皮包着画报纸,翻页的时候手指头翘得老高。
她扎了一根高马尾,头黑亮,皮肤白,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
刘小梅朝那边努了一下嘴。「陈敏。邻城矿务局的。」
陈敏抬起眼来看了秀兰一眼。没笑。目光从秀兰的棉袄上扫到她的布鞋上,又从布鞋上扫回她的脸上。
「你爸在哪个单位。」
宿舍里安静了。
这句话问得平平的,语气倒是不硬,但问的内容不太像是头一回照面的客套。
秀兰把藤条箱子打开,拿出《中国文学简史》,放在枕头边上。
「在农场。」
陈敏没有接话。她把英语课本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很响。刘小梅在旁边打岔,问秀兰以前在矿上干什么。秀兰说在家属院种菜。刘小梅笑了一声,说以后宿舍门前那片空地种点什么,她负责浇水。
晚上熄灯后,室友们躺在床上聊天。刘小梅问她爸是干啥的。黑暗中秀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在农场。」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翻了个身,弹簧床垫吱嘎响了一声。
有人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