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惊惧无比,皆声称他是酷吏,是活刑具,是行走的斧钺!还说他定是日日在地牢里给囚犯抽筋剥皮、剜目刨心、烹煮炮烙,水刑宫刑劓刑刖刑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都说,若非如此他又怎能每回都快速拿到口供?
至于他的武力更是以一当百。有传言说他剿匪时只是朝贼首看了一眼,贼首的腿就断了。
许多人还都深信此传言。
皇帝很快就对他青睐有加。这四个月来,时常单独召见他商议法制与刑狱事。
三月,在他攻克一桩涉及南陈使臣的大案后,皇帝赏他钱十万,绢万匹,外加城中一处宅院。
这已然是新贵模样。
此前可从未有过寒族子弟能获此殊荣。
百官都认定:陛下任用酷吏,此子前途无量。
……
有一位大臣在河滩等候多时了,心急道:“杨大人可算到了。此局,唯杨大人方可解。”
杨铮寂微微颔首,望向人群簇拥之处,一双丹凤眼阴冷沉凝,如淬霜雪。
只见日光隐没,天色灰暗,浓云压得很低。
小河之水浅且浊,石桥破旧,桥身有几处巨大的豁口,如一张苍老的人脸被挖去了眼珠。
无风。过人高的芦苇丛深处有轻微响动。
杨铮寂警觉地细听,那声响又消逝了,四野再次笼盖在厚重的静谧里。
栖鸟凄厉尖叫!
又振翅飞远,拖着一声声如挽歌的长调。
石桥下停放着一具尸体。
厚白布将尸体遮蔽得严实,四角用石块压住。
一位满脸少年气、身形高大壮硕的禁军将领,手执长枪,把守在尸体旁。每当有人凑过去,他便怒喝:
“何尚宫有令,不得靠近!”
一大群朝廷命官只敢站在四周,面色凝重,长吁短叹。几十人,无一人敢上前揭开白布。
有一官员热络地向杨铮寂介绍:“何尚宫说,此处便是凶案发生之处。今日清晨,是过路的百姓发现了尸体。”
官员口中那位何尚宫,便是女官何佼月。
杨铮寂来京城不过四个月,但也已然听闻何佼月。她的名讳如雷贯耳。
此刻,何佼月背对着杨铮寂,歪坐在华盖下。
她懒洋洋地靠着凭几,不见正脸,但看得出一派悠闲的模样。
华盖下,有一胥吏卖力地为她摇扇子扇风,还有一胥吏认真地为她剥葡萄、捣冰块。
她头戴幂篱也即垂有白纱的帷帽,长长的纱片拖到脚边。身着緅衣,深青中透红,窄袖,腰间束革带,简洁利落。
这些是宫廷女官常规的服饰。
然而不寻常的是,她耳上悬挂明月珰,两颗正圆形的珍珠晶莹润泽,散发着柔光;她露在衣袖外的手上,佩戴大金指环、大金腕钏、大玉指环、大玉镯、大琉璃指环、大琉璃镯……
明晃晃的,闪瞎了眼。
不知道的人,还当是出太阳了。
六宫女官之中唯有何佼月有如此地位。
何佼月自小成长于宫中,早在多年前就是天子亲信,替天子起草过诏书、处理过奏折、通传过命令、会见过宾客。
连中宫皇后,都对她礼敬三分。
自古以来女官只能在宫内侍奉,可唯有她,能时常在宫外游走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