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到开始做事,李定邦才现老爹给安排的帮手是真的好用。
林子尧负责记账、调配物资。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把每一笔进出都写在账本上,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边角还留着用尺子压过的印痕。物资从仓库出多少、还剩多少,他不用翻本子也能报出数来,手里永远有一根短到快捏不住的铅笔头,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动那些数字自己跳出来重新排位。
细九负责应付鬼佬、搞定官面手续。他穿着警服出入各个部门,认得人事登记处窗口那个戴老花镜的办事员姓什么,知道哪个鬼佬长官签字快、哪个喜欢卡着不放。他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不看地砖,目光扫过每一扇门牌号,像是在用步子丈量自己的退路和进路各自能走多深。
霍震尧负责跟各方大佬要支援谈条件。他带着李定邦的名头去找霍英东、找包玉刚、找林思齐,回来的路上会顺手买三瓶汽水。他说话的时候音量不大但压得住场子,像是被霍英东亲自教过怎么在饭桌边替人续茶的同时把下一句报价挤进对方的杯沿和碟沿之间,不早不晚。
阿鬼负责跟社团打交道。他把肥皂卖完的那套本事挪到了这里——从九龙城寨的街角开始,敲一扇门,又敲一扇门,把需要安置的人名、住址、特长一个一个记下来,也不急着走,等对方把话说完。他回到住处之后会把当天收上来的名单和地址重新抄一遍,抄完再看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需要记录的人。
李定邦自己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他每天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偶尔坐下来翻文件,翻几页又站起来走两圈,像是在完成一道不需要被排进日程表的工序。几个人白天做事,晚上碰头,搞的倒是有模有样。
傍晚,几个人凑在阿昌烧腊店吃饭。桌上摆着几碟烧腊,茶是凉茶铺拿过来的,装在搪瓷壶里,壶嘴的缺口已经被茶水浸得黑。阿鬼第一个开口,他放下筷子,像是把一句话从嘴里放到桌面上的那截空处,先让它在桌面上落稳了再说出来:“阿……阿定,有不少人不愿意去工厂做工。他们听说混社团容易财……”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目光看着自己面前那只碗,像是在替那些不肯上岸的人先探一步路的深浅。
李定邦摆摆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夹住的话头顺着筷尾的方向落进碟沿:“这种就随他去。良言难劝该死的鬼,咱们伸手帮忙,他们自己不想上岸,那能怎么办?不用劝。”他顿了顿,拿筷子尖点了点阿鬼碗沿,“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阿鬼点点头:“好吧……呃……咱们的房子够不够住啊……”他说完自己先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人数和房间的差,又把目光落回李定邦脸上。
阿昌端着餐盘给五个人上饭,李定邦笑着说了声:“谢谢昌叔!”阿昌在他身边多站了一拍,才转身走开。
李定邦把饭接过来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动筷子,先皱眉想了想:“住房不够的话……震尧你去找东叔问问,他那里应该有出租的物业,我们可以批量租赁。”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房租我们先垫付,之后从薪水里扣。”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内把下一段流程的几道工序先走了一遍,再开口时语气更笃定了一些,“钱不够的话让子尧去找林生批贷款。我会跟振东叔打招呼,挂在美记的账上。你们觉得怎么样?”
林子尧点点头:“我没问题。”他已经翻到账本对应页了,指尖在纸面边缘停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在等那个数字自己落到位。
霍震尧想了想道:“我也没问题。”
阿鬼说:“知道了……”
陈细九看了眼阿鬼,像是觉得他那声“知道了”说得太轻了,接了一句:“阿定的安排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了。我们是在帮人,不是求人。人家不领情我们没必要上赶着。”
阿鬼点点头:“我知道了,细九哥。”细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又夹回耳后。
陈细九换了个话头,把目光转向李定邦:“阿定啊……我感觉有好多人好像不是华山下来的——石硖尾那边不少人跑出来浑水摸鱼。这种怎么办?”他把烟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不是问题但我得确认你有准备”的试探。
李定邦闻言笑了:“只要符合条件,身家清白没有案底,那就照收。振南叔那边会再过一遍的。”他侧过头看了陈细九一眼,“你只要确定他们没有案底就好。身份证该办就给办,还是那句话,钱我们先垫上,从薪水里扣。”他像是对自己列出的这条流程已经反复走过几遍了,每一个转折都踩得很稳。
霍震尧放下汽水瓶,吸了吸鼻子,像是刚想起一个他昨天就想过但没来得及问的问题:“我们这又是垫房租又是垫身份钱……他们做不了两个月跑了怎么办?”他问完自己先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露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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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年起,港英政府重新登记人口并签第二代胶面身份证,开始对成人身份证征收港币一元的费用。年三月起实施新身份证申请政策,对成功抵达市区且有亲戚接济、具备工作能力的人士签身份证,变相承认了部分非法移民的合法身份。
但这个审核可操作的空间就太大了——你有没有工作能力,有没有亲戚接济,不都是一句话的事?
陈细九给出了个主意。
两个办法。第一个就是拿着工厂的劳动合同和警署的证明去人事登记处办。如果卡住了……就走乡老的路子。
新界自年租借给英国后,港英政府为维护当地乡民传统权益,确立了“原居民”的定义,并以此认定原居民及其应得的权益。到o年代,新界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乡村治理体系,乡事委员会按区划分,元朗等九区各设一个。
邓、廖、侯、彭、文“新界五大氏族”在元朗等地建有宗祠、围村,族佬、村长在本村享有传统威望。在这套体系下,村长、族佬对本村人口的掌握往往比政府的户籍记录还准。当一个村民要办或补办身份证时,族佬出具证明“此人确为本村居民xxx之子”,对政府官员来说是极具分量的身份核验依据——尤其在o年代人事登记体系尚未完全电子化、很多老村民又拿不出出生证明的年代。
由于新界农村地广人稀、农民“户口观念淡薄”、管理人员不足,政府采用了流动登记的方式——汽车流动拍摄办证,跟献血车似的。
但这样就贵了:乡老得拿一份,警署得拿一份,办证的车上得拿一份。一块钱的身份证就变成了十多块。嫌贵?那你自己去人事登记处慢慢等着。
李定邦他们主要走的就是新界围村这条路子,毕竟得利的人多,只要流程走顺了,几道口子都能合上。
霍震尧问的这个问题,其实是在说:如果只是华山下来的人,不到两万人,花费对几家来说是小事情。但如果石硖尾之类的安置区的流民也凑进来,人数可能会十几二十倍地往上翻。他把自己那瓶汽水喝完,把空瓶子搁在桌角,等着李定邦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