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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黄油饼干(第1页)

公屋的门是铁皮的,表面刷了一层暗绿色的漆,漆皮已经翘起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锈。门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牌号,边角卷起来,被风刮得哗哗响。吴西豪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是很久没有被人好好推开过。

屋里不大,看上去远不到一百二十尺,被一道布帘子隔成两半。帘子是旧床单改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挂在铁丝上,半开着,露出里面那张用木板拼成的床铺和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盆。靠窗的位置搁着一只煤炉,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灶台上还摆着一只铁锅,锅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煮过什么东西。

窗台很窄,堆着几只用过的罐头盒,盒底还残留着干涸的油渍,边上放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缸沿积了一层褐色的茶垢,边缘已经锈蚀了一圈,缺口处露出底下的黑铁胎。墙上挂着几件旧衣裳,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叠得不规整,但至少没有胡乱堆在地上。

大虾正蹲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把旧螺丝刀,在拆一只生锈的铁皮罐头。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撬开罐头的边沿,盖子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汤汁和几块泡过的午餐肉。

小虾坐在床沿上,腿悬在半空晃荡,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搪瓷杯,杯底还剩半口凉水。他看见陌生人进门,先是缩了一下,往他哥那边挪了挪,但看清来人脸上身上都是伤、衣服也破破烂烂之后,他的目光从警惕变成了好奇。

大虾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活儿没停,螺丝刀沿着罐头边沿又撬了一圈,盖子整个掀开了。他拿手指头从里面夹出一块午餐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了很久的邻居说话:“道友虎收你们多少钱?八块还是五块?”

吴西豪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他打量着屋里的布局,又看了看大虾那双正在往嘴里送肉的手,忽然意识到这俩小孩活得比自己想象的好得多。按道理讲,一个十岁的孩子带着八岁的弟弟,没有饿死就已经算是本事大了。

但这俩小子面色红润,小虾的脸上身上干干净净,头虽然有些长但梳得整齐,像是刚洗过不久。大虾差一些,脸上有灰,衣服的领口翻着,袖口蹭着黑,裤腰上别着一柄已经磨秃了刃的旧螺丝刀——但他身上的肉是实的,脸颊鼓着,不像挨饿的样子。

吴西豪压下心底那份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好奇的复杂心情,开口问了一句:“大虾,你们平时都吃什么啊?”他问完之后自己先觉得这话有点多余,但他确实想知道两个小孩是怎么活下来的。

大虾把罐头里最后一块午餐肉捞出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把罐头壳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汤汁:“偷到什么就吃什么咯。”他拿起窗台上半截旧毛巾擦了擦手,“不然难道去抢啊?”他的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黄吉在门口蹲下来,像是被大虾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逗乐了:“我靠!小子你很嚣张啊!”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的伤还没消肿,嘴角的痂被扯了一下,嘶了一声,但嘴角的弧度没放下来。

大虾扣了扣鼻屎,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然后看也没看黄吉,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吴西豪身上:“道友虎收了你们多少钱?八块还是五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笃定,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黄吉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五块。”

大虾听完撇了撇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猜到结局的棋局正落到自己预料的位置上:“那就是坑你们了。他看人开价的——能收八块绝不收五块,你们要是看着像有钱的,他能开口要十块。”

他往床沿上一坐,双手撑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刚完成了一项日常汇报的小报告员,“你们给他的钱他最多两天就吸光了。等你们撑不住走了,他就可以把房子再租一次。”

吴西豪站在门框边,后背靠着铁皮门板,双手插在裤兜里——他很久没在别人面前这样靠着了,但他现这间屋子的墙比码头的货箱热一些,铁皮被日头晒了一整天,余温还没散尽:“你怎么知道我们撑不住的?”

大虾打了个哈欠,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了:“我老妈欠粉马的货,道友虎欠金马的钱。他们兄弟怕坏了名声不敢把我们两个小孩子怎么样,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付你们啊?”

面粉拆家的两大渠道,一个是吴振坤,也就是肥仔坤,他为人谨慎低调,是那种宁愿亏钱都不愿意出事的那种,但他渠道稳定,质量也稳定。

还有一个就是粉马,这家伙就张狂的多了,他搞面粉把搞字花档的他一套也带进来了,谁爱赔谁赔,但庄家必须通吃!

罗螃蟹两口子栽的时候,手里拿的如果是吴振坤的货的话,吴振坤大概率不会说什么,只要不攀咬他就问题不大,一个拆家手里的货,他不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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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可惜的是,当时他俩手里的货是大马的···这家伙锱铢必较,你栽了?对不起,欠的货款照样要给!你死了你家里人也要给!毕竟要赌债放贵利本来就是他的老本行,轻车熟路···

黄吉闻言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吴西豪:“豪哥……怎么办?”吴西豪扯了扯嘴角:“你怕的话就自己去找长椅桥洞,我反正不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大虾,又看了一眼缩在床角的小虾——小虾正用目光在他和黄吉之间来回看了两遍,又落回他哥身上,像是还不确定这两个陌生人是不是那些会住上一阵就又不见的人。

黄吉转念一想,也对。与其担心大马小马找上门,不如担心今晚吃什么——俩人兜里就剩一块钱了。总不能让大虾去偷,自己俩人蹭吧,丢不起那个人。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像是想把它再压得平整一些,又像是怕它自己长脚跑了。

吴西豪揣着一块钱出门了。黄吉留下了看着俩孩子,主要是担心吴西豪回来的时候没人给开门。吴西豪走出公屋的铁皮门,沿着石硖尾的土路往街市方向走,路边的铁皮棚一间挨着一间,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悬着的旧衣裳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是在一排排旧日子的边缘上晾着,等着被人收走或继续挂下去。

这年头一块钱能买啥呢?在工厂区,一碗最便宜的单烧八毛,不过内地遭灾之后涨价到一块了。吴西豪脑子又没泡,当然不会去买一碗叉烧饭,他计划是买米。

大米的话,三毛到五毛一斤,不过现在最便宜的也得五毛了——从五月份开始,香港的米价就开始暴涨,连《华侨日报》都做了报道,报摊上那张报纸的头版标题印着“米价飞涨,市民叫苦”,字大得隔了半条街都能看见。

吴西豪站在米铺门口,隔着门板看了一眼里面那只敞着口的米缸,缸里的米粒泛着暗淡的白。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一块钱,在心里算了一下——五毛只能买一斤白米,不够四个人撑一天。如果是碎米的话,价格能便宜近很多,五毛钱能买两斤到四斤。碎米是碾米厂的副产品,俗称边角料,米粒断成碎末,煮出来的粥没有嚼头,但至少能填肚子。

当然,还有更便宜的选择,木薯或者番薯。木薯五分到一毛就能买一斤,但那玩意儿有毒,整不明白的话容易把自己送走。

番薯一毛到两毛一斤,看着是便宜了吧?但是这玩意儿怎么说呢?它是鲜的。鲜的意味着它沉,同样一块钱买的重量不一定比碎米多,而且放不了几天就会长芽霉,像是一笔看起来划算但利息高到你还不起的账。

米铺旁边隔着两个门面,有一个卖番薯的摊子,竹筐里堆着刚从内地运来的鲜薯,皮上还沾着湿泥,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不久。筐边搁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番薯——一毛钱一斤”的字样,字迹已经被昨夜的露水洇湿了一角,笔画边缘晕开了一层浅褐色的毛边,像是被一支浸了水的旧毛笔重新描过,又搁久了,干得不太均匀。他看了一眼竹筐里那些沾着潮气的鲜薯,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像是在用那几步把这道账先搁在路边,等拐过弯再决定要不要回来。

吴西豪一边合计一边走进了一条小巷,想抄个近道。巷子窄,两边的墙挨得很近,檐角几乎碰在一起,把天空夹成一条白的细线。他的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每一步都带着干硬的摩擦声,像是走在一条铺满旧砂纸的过道里,鞋底在石子棱面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印痕,又被他自己走过去的脚步带起的浮土重新覆住。然后他就在巷子里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明显是个古惑仔,但他不是要打劫,他要卖东西:“嘿!黄油饼干要不要?”

吴西豪愣了一下,才看清这人手里拿着一包饼干,外包装是牛皮纸色的,印着洋码子。他扫了一眼那人的身材和那张凶相的脸,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看着像打手多过小贩。他摇了摇头:“这种洋货我买不起的,谢谢了兄弟。”说完侧身要绕过他往前走。

傻强一听他要走,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力道不算重,但手掌又厚又实,像是一个习惯性地给自己留余地的人:“喂!你问都不问就说买不起?很便宜的!”吴西豪被他拉住,有些无奈地转过头:“有多便宜啊?我身上就只有一块钱,准备买几天的米啊。你卖不卖啊?”他抬起眼皮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这一块钱,你看值不值得你卖”的笃定。

傻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包黄油饼干,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吴西豪,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了纠结。他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一块钱能买半斤碎米,换成饼干的话能啃好几天——但卖得太便宜了自己又有点亏。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纹路朝同一个方向弯了一下,最后停在了一道将弯未弯的坡度上,像一扇没完全合上的铁皮门。吴西豪见他不说话,笑了笑,摆了摆手说“免了”,转身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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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强一听,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语气里带上了一种熟人之间才会有的热乎劲儿:“哇!胶己人呐!那就没问题啦!”吴西豪被他一句“胶己人”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傻强已经把手里那一背包饼干全塞进了他怀里:“一块钱,都给你。”

吴西豪一脸懵地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个双肩包,脑子里还在转那句“胶己人”。傻强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已经把那一块钱从他手里抽走了,塞进自己裤兜深处,然后拍了拍口袋,嘴角咧开,脸上的凶相在那个笑容里软了不少。

吴西豪觉得这事太奇怪了——便宜到这个程度,不是货物有问题就是人有问题。他没有急着走,顺势靠着墙根蹲下来,一边拆开其中一包饼干的封口,一边随口问了几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傻强外号叫傻强,人如其名,不设防的直。他把手在膝盖上放平,用手掌压住膝盖,像是要防止自己被自己的话带偏太远。他说这些东西是三太子从美国拉回来的军粮套餐里拆出来的,本来是为了“三个五”政策卖糖和巧克力给内地背包客的。

但撤岗的事一出,“三个五”的生意做不了了,不过dk套餐依旧是门暴利的生意。终端供货的李祖成本就只有运费而已,依旧两块放货给社团。拿到货的社团各有各的门路——义安把糖截留下来送进了自家夜场,和联胜把净水片和巧克力送到了渔船上,其他的都打包两块钱给了下面的小弟,他们爱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这对底层古惑仔来说无疑是一桩泼天的富贵。小弟拆包后的出货价,考虑到是军剩库存、没有正规品牌包装、走的是灰色渠道,小弟批给杂货铺或茶餐厅时,单罐大约在几毫到一块多之间。k餐早中晚三个盒子里装的火腿蛋、午餐肉、熏香肠、牛猪肉条等罐头,加起来的总价值能到港元。咖啡、果珍那些茶餐厅也是抢着要,奶酪和巧克力西点店也收,掺在一起融化再加工当原料。有人算过,小弟交两块钱拿的这一份货,实际变现价值至少在五到八港元。

但这一堆东西里,最尴尬的就是黄油饼干。这玩意儿要是在此时的内地的话,肯定是好东西——它是粮食。甜的,油的,有热量的,不用生火不用煮,撕开就能吃。在饥饿状态下,这就是救命的东西。他们不会嫌它干、嫌它不好吃,会掰成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让甜味在舌头上多留一会儿。一块饼干能撑半天,一包饼干能扛好几天。

但对于吃惯了茶餐厅、大牌档、街边摊的香港人来说,黄油饼干这种又干又甜又没有肉味的东西,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食物,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啃一口”的东西。当主食吧,吃不惯;当零食吧,不好吃。

一开始倒是有城寨和石硖尾的难民买了之后,把它捣碎了加进红薯粥或者碎米粥里吃,但吃了几顿也就够了。大批黄油饼干砸在手里,古惑仔们现在看到这玩意儿就想掉泪——天天吃,吃得直便秘。

吴西豪拆开其中一包,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干,但有一股不太腻的甜味从粉质的纹理里慢慢渗出来。他嚼了两下,把饼干咽下去,又把那包重新封好,塞进怀里。傻强见他吃了,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等一个反馈。吴西豪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谢谢兄弟。”傻强摆了摆手,朝巷口走去。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步伐被夕光和檐影交替覆盖,时快时慢,直到他的影子被转角吞进去为止。

吴西豪站在巷子里,把那个麻袋改的双肩包背在背上,往公屋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出来的时候稳一些——不是因为他有了吃的,是因为他在那短短一刻钟里,刚把一条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岔路接上了另一条岔路的边缘,接口还没完全压平,但至少对上了方向,不用再绕远路。

他拐过街角的时候,路过刚才那家米铺,老板已经准备关门了,正在把门口的米袋一袋一袋往里搬。他看了一眼,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石硖尾的暮色正在从铁皮棚顶往屋檐下滑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线像是被谁沿着墙根一个一个放稳了,从街口依次铺到巷尾,又沿着晾衣绳的走向折向另一边,在夜风里被吹得明暗交错,短暂地晃了几下,又重新落定。

他穿过那条被照亮的巷子,朝那扇暗绿色的铁皮门走去,手指触到门框内侧那道被反复开合磨亮的棱边时,又屈回来,在裤缝处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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