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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殷商(第1页)

字花档这个玩意是干啥的呢?庄家固定列出三十六个选项,其中包括古人、动物、诗句、人物,每期只抽单独一个谜底,玩家押注猜这个唯一答案,赔率普遍一赔三十,靠谜语、诗句诱导投注,分多层收单人下线扩散收注。玩法有点像带选项的“打灯谜”,但底下全是坑。

这些谜根本没有严谨扣合逻辑,怎么解释都说得通:开奖前,诗句模糊宽泛,像是什么都指向,又像什么都没指明白;开出结果后,庄家随便强行附会诗句,让赌徒觉得“早有提示,是自己没猜出来”,勾起下次投注欲望。

比如说,谜面是“山门松影动,晚风卷山尘。深林藏巨兽,一啸震千村”,提示里有虎、狼、豹、龙,哪个都对,或者说,哪个押的人少哪个对。

“浅水浮青影,黄昏唱野塘。身无鳞与甲,雨后闹陂塘”,既能指蛙,也能指鱼、虫、鸭。

”龙吟虎啸困浅滩,青白娘子恋仙山。何人惊动奉天犬,何神被贬下凡间。夜半三更喊破天,嫦娥奔月一溜烟。五指山下狂风起,羊肠小道走一圈。“一句诗对应三四个生肖,怎么开都能圆谎。

赌徒们围着谜面猜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人人觉得自己抓住了线索,其实只是被同一根线连着绕了一圈,走到尽头才现线头系在庄家手里,那根线从开始就没松开过。

你说所有人就你押中了?是不是要财了?癫吧你。打死你不就不用给钱了?真拿王老吉和金马当好人了?字花档的规矩从来不是靠猜,是靠庄家想给谁赢、不想给谁赢。

开出来的谜底是写在纸上的,但那张纸在开之前就已经被裁好边角了——上面写什么,早在信封封口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只不过决定的人不在赌桌前。

你说怎样才能稳赢?很简单,不买就稳赢!久赌无胜家吗···

吴西豪他们所做的“收单”,其实就是帮字花档做销售。挨家挨户地跑,问要不要下注,收钱,记名,等开奖之后再送钱或者催债。

收单不需要自己押钱,赚的是抽成,催债的时候拿的是棍子。黄吉从一开始的笨手笨脚,到后来学会了在巷口蹲着等欠债的人回家,脚步声一走近就站起来,手里的钝斧头不举高也不放低,刚好停在对方能看到的位置。

投机是赌客的劣根,贪婪是庄家的原罪,这两样东西不在同一个桌面上,却共用同一块桌布,庄家管洗牌,赌客管掀桌,掀完之后桌面重新铺平,下一局换一拨人坐上来,规则不变,唯一变的是掀桌那个人的站位。

一九七五年港英政府为打击地下字花、收拢赌资做公益,才立法推出六合彩。由香港赛马会统一授权、登记在册,有固定实体门店,受香港民政、警务部门监管,有完整牌照。但这已经是十三年后的事了。一九六三年的石硖尾,字花档散落在铁皮棚和木屋之间,像是不用挂牌的当铺,柜台后面的账本被人翻过无数遍,纸页边角已经起了毛,但每一行数字都还排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出过错。

就好像古罗马的贵族吃铅糖,给人都吃傻了一样。直到古巴、加勒比、巴西依靠黑奴庄园大规模产糖,十九世纪中后期美国资本大量进驻控制古巴糖业,美洲热带蔗糖大批量输往欧美,拿破仑战争催生欧洲甜菜糖工业化,糖不再是奢侈品,商贩靠“铅白粉掺劣质糖冒充好白糖”的牟利空间才开始大幅缩水。这道理是一样的——当某种生意只能靠信息差和垄断规则存活的时候,产业升级就是断它生路的第一刀,但刀落下之前,卖糖的人不会停下来。

吴西豪他们做收单人是真挣钱,比倒黄牛票挣钱的多。有时候一天下来收的注钱比他以前在码头扛半个月包还多,但那些钱过手的时候烫,不是气温高,是他知道这些钱不全是自己该拿的。但荒地无人问,一种有人争,石硖尾本身是有零散的字花摊的,掌控人是粤语帮。

这个所谓的粤语帮,跟和联胜、义安他们不是一回事儿,根本不是一个字头,只是一些说粤语的人组成的团伙或者小帮会的统称。就好像咱们称呼小东北、小四川啥的。

街头最多的恰恰是这种同乡小团体——成群的客家帮、粤语帮、山东帮、东北帮遍地都是,本质就是同乡抱团,要么自保免遭欺压,要么结伙抢地盘、惹事捞好处。

其中名气最大的当属潮州帮,当年闯江湖的潮汕移民数量最多。义安自然归在潮州帮里,合和图、福义兴核心骨干也大多是潮州人,在外统一被视作潮州派系。当年和联胜会跟合和图分家,一大根源就是和联胜根基以本地广府人、新界土着为主,两边族群、利益谈不拢。

葛诏煌是河源出身,并非潮州人,实打实的客家人。那这么说,k算客家帮,义安算潮州帮吗?明显不是一回事吗!

所以潮州帮、客家帮,这都是没有字头上不了台面的小团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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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金马把石硖尾整片收单生意交给吴西豪,根本谈不上什么大善心。他只是不想自己派人在石硖尾跟粤语帮打烂仗。让吴西豪去撕,撕赢了算他的,撕不赢也不亏,金马的地盘上从来不养闲人,他看中的不是吴西豪的拳头,是吴西豪的眼睛,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回一句“好”。

黄吉拎着一把钝斧头,早已和当地粤语帮大大小小厮杀过无数回。斧头是从码头边捡的,断了一截柄,他在公屋门口用旧布条缠了几道,握在手里刚好趁手。粤语帮的人比他多,但打架不是算人头,是算谁先怕。黄吉不怕,因为他知道背后有人等着他回去,吴西豪每天在街角站到收单结束才进屋,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一个人蹲在灶台边等他报数。

手里有钱、下手能打,慢慢自然有人主动投奔。吴西豪与黄吉身边渐渐聚拢起一批下线,一同打理字花收单,遇上冲突便并肩动手。来的都是潮汕同乡,有人刚来香港没几天,有人已经在码头扛了半年包,有人是从傻强那条线摸过来的,听说过一个叫吴西豪的人在石硖尾做事。这些人拢在吴西豪身后,不多,七八个,站在一起的时候也看不出什么气势,但走在铁皮巷里,脚步比从前踏实了一些,不会再被人在巷口截住。

一九六三年五月,石硖尾大坑东四三九零地段,也就是窝仔街和棠荫街交界,有家戏院要开业了。

戏院名字叫美丽宫,老板是香港有数的殷商余基温——美丽华大酒店永远董事。殷商不是河南人的意思,是家境殷实的意思,民国、五六十年代香港报纸写本地富豪通用这个词,可以理解为老牌富豪。河南人叫“河南商人”“豫籍商家”。

余基温这个名字在香港商界挂了几十年,不是那种频繁出现在报纸头条的人,但他的名字出现在董事名单上的时候,没有人会问“这人是谁”。他请来当董事兼总经理的杨志云,是美丽华大酒店的创办人,跟李兆基是几十年的好朋友,俩人以前一起开过金银铺。杨志云做事情稳,稳到什么程度呢?他开一家戏院要先找人看过风水、算过客流、估计过周边住户的消费水平、算过周边住户的消费水平,确定不会亏本才动手。

当然,这个李兆基不是慈云山那个···这个是亚洲股神,和李嘉诚、郑裕彤、郭得胜并称香港四大家族的四叔。

此刻的杨志云正坐在办公室里,跟经理黄兆信一起见一个人。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深色办公桌,桌面上摊着几份图纸和预算表,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窗沿边。杨志云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整齐地卷了一道,双手搁在桌面上,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落在那个人身上。旁边坐着的黄兆信面前搁着一杯茶,已经凉了,没再续过,杯沿凝着一圈细密的水印,他没喝。

那个人穿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短褂,领口敞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过的脖子。他坐在会客的椅子上,椅面有些硬,他坐在上面的时候比在茶餐厅里吃东西时直了一截,像是不常待在空调房间里,但也不显得局促。倒不是啥重要的人,最起码在这帮商界大佬的眼里不是重要的。

这家伙叫陈泰,外号傻佬泰,合和图的,在湾仔一带混出名堂,做了黄牛票和霸王戏两档生意之后,又跑去搞面粉,结果被串爆追着打了一路,最后被李祖不轻不重地揭了过去。

他被李祖教训过一顿之后,老实了很多,但嘴巴还是闲不住。美丽宫戏院开业在即,缺保安、缺人手、缺街面上的照应,合和图的人过来应聘,傻佬泰就来了。

本来美丽宫是不打算搞黄牛票那一套的。美丽宫戏院是香港间建于屋邨内的戏院,但“建于屋邨内”不等于“低端”——恰恰相反,它耗资百万,装置瑰丽,设备新型,声、光、座、幕尽善尽美,空气调节尤佳,它的目标观众是“非富则贵”的中产和体面人,它放的是轮粤语片和二三轮西片。

杨志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黄牛票沾边,他宁愿座位空着也不要那种三教九流在门口搅和,因为一旦黄牛蹲在门口揽客,体面人就不来了。傻佬泰这位合和图大佬,在他们看来只是来应聘戏院保安的,穿得旧了些,说话大声了些,但体格壮实,往门口一站能把人镇住。

杨志云问了他几句做过什么,他答得倒也利落,黄牛票、霸王戏、面粉,都做过,美丽宫不做黄牛票,但你拦不住有人看霸王戏吧?总要有人看场的···

结果傻佬泰看了一眼他们桌上摊开的图纸和门口贴着的水牌,又看了一眼杨志云眉头因为开业宾客不够而锁起的眉头,开口说了一句:“我倒是认识三太子……不知道他爱不爱看电影。”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话音刚落,杨志云手里那支笔停了,黄兆信刚端到唇边的茶杯也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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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他们当然不是没听过三太子的名号,在香港做生意到这个程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搭那条线——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递话。

商场上递话讲究来路,你派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递,对方可能根本不接。但傻佬泰这个人虽然不着调,却是合和图的,合和图的人说“认识三太子”,这事可信。关键是,如果李祖能来的话,霍英东、包玉刚他们也许也会来。霍英东来,包玉刚来,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间戏院的开幕剪彩就不再是一家戏院的开业,而是一次不需要请柬的聚会——来的都不需要问你是哪家的,因为谁该坐哪个位置,桌牌上已经提前写好了。

杨志云把笔搁下来,往后靠了靠,把目光从傻佬泰脸上移开,落在黄兆信脸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不需要语言,就一句话——这件事可以做。黄兆信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郑重了一些:“陈先生,这件事如果你能牵上线,美丽宫的大门永远对你开着。”

世人总把香港顶级殷商混为一谈,实则他们是泾渭分明的。李、郭、李、郑他们手里的楼房、土地只是承载杠杆、炒作增值的载体。盖楼开不是为经营实业产出商品,核心是囤地、抵押、融资、倒卖物业赚资产差价,现金流高度依赖银行信贷、股市资本运作,是把土地当成金融工具,实业只是配套外壳。他们不靠租金吃饭,靠的是地价翻倍。一栋楼还没盖完,地已经涨了三成,那三成的差价就是利润。

包玉刚的核心资产是远洋轮船,主业是跨国货运贸易,实实在在提供运输服务,靠航线运费、船舶运营产生稳定经营收益。船舶虽也能抵押融资,但金融只是扩张船队的工具,根基是跨国航运实体贸易,不靠炒作资产升值牟利。

霍英东早年海上物资运输、码头仓储,创卖楼花只是工具,后续重心落在澳门博彩经营、酒店运营、南沙基建、体育实业。他的生意都具备真实经营业态,提供实体服务、产业建设,大量长线实业投入,不会像地产四大家族一样扎堆囤积港岛地皮炒作套利。

这俩人是重资产,就像华尔街跟黑水的区别——华尔街靠的是数字游戏,黑水靠的是你每天吃的面包、坐的船、开的车、走的路,面包不会骗人,港口不会造假,路建好了就不会自己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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