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夜风比地面凉一些,从村口那排老杨树的树冠上方掠过来,在瓦片表面打了个旋,又贴着屋檐的边沿滑下去。
芬恩和真洁子并排坐着,中间搁着一瓶从屋里顺出来的二锅头,瓶口没盖,酒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远处的大兴安岭山脊线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深黑色的轮廓,贴着天幕的边缘延伸出去,像是有人用铅笔在灰纸上画了一道长线,又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侧过头看了真洁子一眼:“哎,我记得……白衣派是全真吧?你这又是吃肉又是喝酒的,真的没有问题吗?”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找到你破绽了”的促狭,像是在牌桌上掏出一张藏了很久的牌,想看看对方怎么接。
真洁子端起酒瓶抿了一口,酒液在喉咙里滚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把瓶口朝下悬在膝盖上,像是一个已经在这道问题上被问过很多次的人,正在用同一套答案在不同的桌上复制那份收据:“贫道……三七年随师兄下山,在蒙古、关东做随军军医。”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芬恩,落在远处那道山脊线上,像是正在用同一段距离重新丈量一遍当年走过的路,“后来日本人走了,但这里的百姓缺医少药的,我就没再回武当山。深山屯子、蒙古游牧地,青菜只夏秋短短一季;漫长寒冬只有土豆、干菜,缺油脂、蛋白。牧民待客只有牛羊肉、奶酒,农户逢年过节杀猪炖肉,拿不出素席。走屯行医,人家管一顿热饭是答谢,推拒等于断了往来,往后山里受伤、生病的百姓再不会找我了。”
他说完这话,把酒瓶拿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在用那道瓶口对不准的动作替自己补一句还没想好怎么结尾的话,又像是在那截悬在半空的距离里给芬恩的下一句留好了一个站位。
芬恩吸吸鼻子,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冲真洁子让了让——他本来是存着捉弄的心思,觉得这老道再怎么变通,烟总是不会接的。结果真洁子似乎不甚在意,伸手就拿了一根叼在嘴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炕头接一根旱烟杆子。
芬恩划着火柴给俩人点上,火光在指间跳了一下,映亮真洁子脸上那些被风沙刻出来的细纹,又熄了。芬恩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夜风扯散了:“四不食跟三净肉……这些总该守着吧。”四不食是牛、狗、大雁、乌鱼,代表义、忠、贞、孝;三净肉是不见宰杀、不为他杀、不主动杀。是道教对修行者最基本的那道分界线,跨过去容易,跨回来难。
真洁子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层,被月光照得白:“乱世游方、身无定所、求活济世,可开方便戒。贪口腹、主动寻肉食酒,是破根本戒;颠沛流离、别无选择,为活命、救人被动沾荤,不算道心污浊,只算‘肉身权宜’。”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瓦片上磕了磕烟灰,烟灰落在瓦缝里,被风一吹就散了,“肉身权宜”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芬恩品了一下那道口子到底开在哪一侧,又没品出他具体指哪一道荤腥,便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烟叼回嘴里。
芬恩咂咂嘴,觉得这老道常有理,说什么都能自圆其说,像是把一套已经被他自己走过很多遍的路重新铺了一遍,连每一处转弯的角度都没变过,只是把沿途的标记从旧纸换成了新布,按原样钉回了原处。
真洁子面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芬恩,换了一个方向:“李元帅……别总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可比我精彩多了。”他把烟夹在指间,靠后坐了坐,像是要给芬恩腾出一个把话摊开的位置。
芬恩咧咧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搁在膝盖上,烟头的火星在夜风里一明一灭:“我本京都一纨绔,一生飘零半生苦……有什么好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想把后半句的重量全部压在那道弯折的棱角上。
真洁子闻言哈哈大笑道:“你要是个纨绔,那这纨绔的门槛未免也太高了!”他的笑声在屋顶上弹了两下,被夜风裹着往村口的方向飘了一段才散。
笑完之后他的眼神微微眯了起来,声音忽然低了一度,像是从某一页翻到了另一页,连翻页的间隙都没有留下:“我是说……你身体里那个孤魂野鬼,要不要我帮你取了他?”
芬恩浑身巨震,手指险些夹不住烟,烟卷在指尖滑了一下又被他重新捏住。
他强自镇定地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急促,像是有人在暗处伸手拨了一下他扶着的那道门框,门没倒,但他扶着的地方先松了半寸:“都解放了,可不兴整封建迷信那一套哈。”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那种笑不是装的,是他自己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接这句话,就先捡了一个最轻的挂上去。
真洁子对他搪塞的话一个字都没信,依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目光不重,但像是沿着芬恩的轮廓量了一遍,在每一处不太对劲的位置都多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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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看躲不过去了,把烟夹回指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七十年的老朋友了……他也快不行了……”他把烟灰弹在瓦片上,“别费事了。”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挺感激他的。”
真洁子闻言点点头,像是把那句话搁在手上掂了掂,确认了分量之后才放回原处:“也对……看着已经虚弱得一触即溃了,想来是被你用心神磨了几十年,快磨没了。”他把烟头在瓦片上按灭,按完之后没有立刻收手,像是在等那点余温散尽,“我就是有点儿好奇……”他没说完,但语气里没有追问的意思,更像是在一道已经翻过去的页脚上沿着折痕用指甲轻轻压了一道,让那道印子留在原处,不需要第二遍对折也能顺着走向自己合回去。
芬恩嘿嘿一笑,把烟叼回嘴里,像是终于翻到了一页自己愿意摊开的纸:“没啥好奇的……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记得一些事情罢了,还大部分都是错的。就好像你看了一本通篇胡言乱语的书,内里真假还要自己分辨。”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他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像是在拿一张很久没打开过的旧地图慢慢铺开,指着其中一条已经被修改过多次的路径说这是旧版,新路已经画在另一侧了。
真洁子点点头,没有追问。片刻之后他又问了一句:“那你说你感激他……”这次他问得很轻,像是已经把答案先放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了。芬恩笑笑,把头上的解放帽摘下来,用指背拢了拢半长不长的头,然后把帽子戴回去,帽檐压了压。
他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了指远处的地平线:“他让我看了一眼希望。”山脊线尽头仍是夜色沉沉,天和地之间没有边界,像一幅尚未落墨的纸页。芬恩的烟头在指间亮了又暗,像是在那道看不清尽头的线上,替自己也替那缕还没撤走的意识,点了一盏不需要照亮任何东西的灯。
真洁子顺着芬恩手指的方向望向远处地平线——夜色沉沉,什么也瞧不见,只有山脊线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沉沉的轮廓。
他愣了片刻,转瞬便品出芬恩话里的深意,身形骤然一震,像是沿着那道看似已经走到尽头的墨迹又摸到了另一段还没干透的续尾。
他放下翘着的腿,从瓦片上站起来,靴底在瓦面上蹭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他端正身形,行完整拱手揖礼,低声恭颂:“福生无量天尊。”
然后就看到邦尼站在院子里,掐着腰,中气十足地骂道:“李富明!你多大了?还上房?几点了?还睡不睡觉?你不睡我锁门了哈!”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连村口那排老杨树都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两个高人灰溜溜地从房顶下来,一前一后踩着梯子落地,脚步声在墙根底下碎成几段,被院墙边沿收走。
芬恩走在前面,真洁子跟在后面,两个人弯着腰从邦尼面前小跑过去的时候,邦尼正站在屋门口把锁头从门环上摘下来,等着他们俩自己钻进那道门缝再重新挂回原处。
但从这一天起,芬恩可以说跟真洁子是形影不离。天天没事儿就聊天,什么都聊,聊完了就搭手。两个人在院子里,一个百家拳一个太极,掌风擦过衣料的声音持续一整个下午,地面上留下交错重叠的脚印,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块泥地上画了无数道不相交的曲线。
邦尼从屋里出来倒水的时候,会站在门廊下多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去。她没说什么,但李祖在电话里听出来她声音里那种“你爸现在不围着我转了”的意味——像一条原本在屋角躺了一辈子的旧毯子,被人挪到了另一把椅子上,虽然还在屋里,但位置不一样了。
邦尼有次在电话里说,芬恩把那只他收藏了好多年的烟斗送给真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