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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崔佩茹(第1页)

李振邦来到修理厂的时候,修理厂正在交接班。

铁皮棚顶下方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坏了,剩下几根还在亮着,光线在机油味和柴油味混杂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发暗,像隔着一层旧纱布看东西。几台干到一半的车前,上白班的工人正蹲在车底和引擎盖之间,跟接夜班的工人对接工序——哪台车的刹车片还剩多少厚度,哪台车的发动机皮带已经裂了纹但还能再撑一阵子,哪台车的变速箱拆下来之后发现比预想的多了一道裂缝,得换新的,单子已经写好了压在工具箱底下。

有人手里攥着扳手,指节上沾着黑油,裤腿蹭了一道深色的油印,正弯着腰用手指点着车底某处的位置跟旁边的人比划。有人把拧下来的旧螺丝搁在铁盘子里,螺丝头在盘底滚了一下撞到盘沿发出一声清响,旁边的人探过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还有人蹲在墙角抽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目光落在引擎盖下面那道还没对完的线路上,像是在等对面的人把话说完再把手里的活接过去。

见到李振邦走进来,工人们都抬起了头,有人放下手里的活先喊了一声“振哥”,声音在铁皮棚底下被压缩成一道短促的闷响,又沿着墙角的旧油渍和地面上的碎铁屑朝两侧铺开。

旁边几个人也陆续跟着喊,有人喊得大声一些,有人只是点了一下头,但所有人打过招呼之后,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办公室的方向瞟了一下,像是先用那道视线替李振邦探了一步路,确认那边确实有事。

李振邦沿着车间侧面的过道往办公室走,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能感觉到表层已经被车和千斤顶反复碾压过的坑洼不平,有些地方的水磨石面已经磨穿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底。办公室的门是铁皮的,门框边沿的漆面被开合了太多回磨出一道暗色的旧痕,他刚走到门口还没抬手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瘦骨伞冷冰冰的声音:“你求我也没有用……我不是老板……”

李振邦推门进去,看到瘦骨伞穿着一身脏兮兮的深蓝色工装坐在办公桌后面,前襟和袖口都蹭着黑油,领口敞着,脖子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红痕,不深,但皮肤表面已经泛白了,像是今天刚蹭的。他正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压在桌沿,目光平直地落在桌前的崔佩茹身上,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崔佩茹站在办公桌前面,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衣角的布料已经被她反复揉捏得起了毛。她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袖衬衫,袖口磨出了线头,肩膀位置有一道撕开的口子,被人用粗针线潦草地缝了几针,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裤子也是旧的,膝盖处磨得发亮,边缘有几处开线的地方还没来得及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里逃出来,身上的灰土还没有完全拍干净,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额角,已经被汗浸得半湿,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层暗沉的光。

瘦骨伞看见李振邦进来,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一度:“阿振!”

李振邦笑着伸手把他压回座位上,手掌落在他肩膀上时力道不重,但方向很稳,像是用一个已经量好间距的动作把那截还没完全离开椅面的高度按了回去:“谁说你不是老板了?这里现在叫郑记车行啊……你有股份的,怎么不是老板?”

瘦骨伞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李振邦那句话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前襟上那几道已经干了的油渍,又抬起来看了李振邦一眼,嘴唇又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话。

李振邦没让他接这个话茬,接着往下说,语气随意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替人想好的笃定:“以后自己少亲自干活儿,多招点人,你以后是要穿西装打领带的……”

瘦骨伞闻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被那句“穿西装打领带”逗得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最后化成了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低笑:“我今天有个活儿要钻车底,所以才穿这身旧的……发的衣服够多,够换。”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只铁皮柜子,柜门半敞着,能看到里面挂着一排叠好的深蓝色工作服,边角整齐,布料上的折痕还没完全压平,像是洗过之后还没来得及穿。

李振邦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给瘦骨伞,瘦骨伞接过去没有立刻点上,夹在指间先转了半圈,像是要用指腹先感受一下滤嘴上的压纹。

李振邦自己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散成薄薄一层灰白,然后他朝崔佩茹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问了一句:“这是咋回事儿?”

瘦骨伞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往外挤的,挤了好几秒才完全吐出来。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开始说起事情的原委。

崔明死了,被收贵利的人打死的。

那人催债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崔明早就被掏空了,整个人都瘘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能经得住力的地方。

那天要债的找上门来,其实也只是打了他一拳,普通人的一拳可能都算不上重,但打在他身上跟打在棉花上差不多,人就倒下去了,然后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跟了他好多年的旧夹克,夹克内侧口袋里的东西被翻出来过,是空的。

他死了,账还是得要。

拿渣手下的贵利文又找到了花妹,把她拉去了马栏还债。

花妹的身体还不如崔明,本来就是被毒品和疾病来回折腾过好几轮的人,瘦得皮包骨,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得像一张旧纸。

她撑了没几天,也就死了。贵利文连她死之前挣的那几天钱都没放过,算在账上抵了利息。

崔佩茹本来是躲起来了的。

她比父母都机灵一些,贵利文上门收债的时候她不在家,后来听说父母都死了,她就更不敢露面了,躲在九龙城寨一个亲戚家的旧房子里,白天不出门,晚上偷偷去后巷捡一些菜贩丢掉的菜叶回来煮水喝,天黑之前把门栓从内侧插死,连灯都不敢点。

但贵利文干这行久了,找人有一套办法,他直接找到了顾美瑶和江雪婷,几个大耳刮子下去,崔佩茹就被卖了个干净。

花妹本身就是一个道友,坐台这种事她根本做不了,全身的血管都已经塌陷了,连站都站不稳,哪有人愿意点她。所以贵利文安排她去做送钟——就是马夫和打手开着面包车,把人不固定地送到不同的旅馆或者旧楼里,一次接一次,客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车不等人,人也不等人。

崔佩茹被抓到之后,同样是被押去做送钟。因为这种非自愿的,如果放在固定的场子里很容易惹麻烦,被人看见、被人认出、或者她自己找机会跑,对马夫和场子来说都是隐患。所以送钟是最稳妥的办法,把人关在车厢后面,开到一个地方,完事之后马上拉走,不留痕迹。

结果那天晚上开车的马夫嘴欠。他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副驾驶上坐着个打手,两个人聊了一路,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屯门公路入口那边最近很热闹,那个青丝缘的老板一个人放倒了三个悍匪,消息传得全香港都知道了,连他们这种平时不沾那边地盘边缘的人都听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听说了个新鲜事”的随意,崔佩茹蜷在车厢后面的暗角里,全身缩着,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护着胸口,原本已经像是被泡进一潭死水里的心,在听到“李振邦”那三个字的瞬间,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一颗石子,从正中央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她咬了咬牙,没有出声,但手指攥紧了。

到了旅馆之后,因为崔佩茹为了躲贵利很久没有洗过澡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酸臭味,头发打结,皮肤上蒙着一层灰垢,所以到了房间之后客人一眼看过去就皱起了眉头,满脸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拔高了一些:“哇!你们从哪里搞来的垃圾妹啊?”

马夫立马堆着笑凑上前,脸上挂着一种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练习过无数遍的讨好的弧度,语气又软又急,生怕这单黄了:“喂!先生啊!你看好啊!很年轻!好货来的!洗洗就好了!”

客人眯着眼,拿手挑起崔佩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的成色。他端详了几秒钟,然后很精明地开口:“呐!洗澡的时间算不算钟啊?”

马夫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绽得更开了,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是我亲爹”的殷勤:“当然不算!我额外赠送您一个钟!当作洗澡时间!好不好啊!”

这下客人才满意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松开崔佩茹的下巴,转身往床沿上一坐,还补了一句:“洗干净点儿。”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床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光线从灯罩侧面漏出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纹。崔佩茹站在卫生间门口,背对着那个男人的方向,手指在门框边缘攥了一下,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带上,拧开了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热气从管道口往上涌,把镜面蒙成了一层均匀的白雾。

她没有脱衣服。她低头看了一眼洗手台旁边那扇窄长的气窗——窗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发黄了,锁扣是一枚老式的铁质旋钮,用久了,螺纹已经磨得发滑。

她伸手拧了一下,拧不动,又拧了一下,拧开了。

她把气窗推开一条缝,窗框和窗框之间的间隙大约一个手掌的宽度,她侧着身先挤出去一只肩膀,再收腹把另一只肩膀也拽出去,然后整个人挂在了窗沿外侧。

二楼,不高。她松手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蹭破了手掌和一侧膝盖,蹭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但她没有停,爬起来就往巷子深处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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