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苗正抱着膝盖呆,忽然察觉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带着暖意的触碰。她低头,惊讶地看见一只散着朦胧光晕的、近乎透明的“小虫”正停在自己脏污的指尖上,翅膀微微翕动,漂亮得不像是这肮脏地牢该有的东西。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那小虫便顺从地爬了上来,触须轻轻晃动。
紧接着,一个如同山涧清泉流淌过光洁卵石般的、极为好听又温柔的女声,直接在她小小的心湖中响起:
“阿苗。”
女孩猛地睁大了眼睛,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惊讶。她反应极快,先是下意识左右慌张地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昏暗的角落,才迅而小心地将那只光的飞虫拢进自己破旧袖子的遮掩之下,整个人趴伏在干草堆上,把小脸埋得很低,用气音急切又惊喜地小声问:
“小虫儿……是你在说话?你、你怎么知道我叫阿苗的?”
听到女孩那带着稚气,却透着机警与纯真的声音,远在奢华寝殿中的桑南霜,苍白的面容上不自觉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她操控着飞虫,让那清泉般的声音继续流淌入女孩的耳中:
“你可以叫我阿霜姐姐。我和你姐姐阿禾是朋友,是专程来寻你的。”
“姐姐……!”阿苗的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戒备在听到姐姐名字的刹那冰消瓦解,只剩下灼热的欣喜。她紧紧捂着袖子,仿佛里面藏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声音压得更低,却掩不住雀跃:“太好了!姐姐她没事对不对?阿霜姐姐,你是来带我找姐姐的吗?”
桑南霜心底泛起细密的酸涩。她尽量维持着平静:“你这几日在这里……可还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大家都说,我们很快就要被带出去杀掉了……害怕的时候是有的。但是,”阿苗顿了顿,小声说,“这些日子,其实是我过得最……最好的日子了。每天都有东西吃,虽然不多,但不会饿肚子了。穿的衣裳虽然旧,但是干净的,也不冷。晚上还能躺在干干的草堆上……比家里漏雨的屋子暖和多了。”
桑南霜沉默片刻,才轻声问:“你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或者,有没有人对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身上?”阿苗想了想,老实地回答,“身上好好的。就是……就是那天被几个穿黑衣服的人灌了一碗很奇怪的水,又苦又腥,回来之后,大家的脖子上就都多了一个红点。”
桑南霜的灵识立刻透过飞虫,敏锐地聚焦在阿苗细瘦的脖颈侧面。
在那里,衣领遮掩之下,紧贴着颈动脉的位置,一个约莫米粒大小、颜色鲜红欲滴的印记,正无声地嵌在皮肤上。那红点边缘规整得异常,微微凸起,像是皮下埋着一粒极小的、正在缓慢搏动的活物。
“这印子……好像还会自己动呢,”阿苗无知无觉道,“有时候觉得有点痒痒的,像有小蚂蚁在爬。其他就没什么啦。”
桑南霜心头骤冷。她凝神细察,只见随着阿苗自身脉搏平稳的跳动,那红色印记的搏动节奏却截然不同,更缓,更深沉,带着一种独立而诡异的生命力。
所谓的“圣印”,绝非简单的标记,恐怕真是某种活物!
她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指尖冰凉。但通过飞虫传来的声音,依旧维持着令人安心的轻柔:
“只是一个普通的记号,阿苗别怕。记住阿霜姐姐的话,无论生什么,都不要怕。姐姐会想办法,很快带你离开这里,去见阿禾姐姐。现在,乖乖的,把这只小虫儿藏好,别让其他人现,好吗?”
“嗯!”阿苗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散着微光的飞虫往袖子深处藏了藏,小脸上满是认真的信任,“阿苗听话,阿苗等阿霜姐姐!”
就在这时,远在寝殿的本体,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门外廊道传来的异动——沉重拖沓的脚步声与压抑的呜咽,正迅靠近。
灵识瞬间收回。
寝殿中,桑南霜霍然睁眼,眸中寒芒如利剑出鞘。她身形一动,已如一道轻烟般飘至外厅。
只见阿定带着人迈入殿中,他身后跟着一群少男少女,看衣着皆是府中低等仆役,正被踉跄着拖拽进来。
侍女原本正低头整理香炉,待看清阿定和他身后这如同押送猎物般的阵仗,也是一愣。
桑南霜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精致的眉毛,慵懒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玩味:
“阿定,你这是……做什么呢?”
阿定松开藤蔓,指向地上那群瑟瑟抖的人,又急切地指了指桑南霜依旧苍白的脸,笨拙地比划着动作,喉咙里出含糊却认真的声音:“给圣女……吃了,就不难受了。”
在他那混沌却直白的认知里,圣女需要“精气”疗伤,他便去搜罗来更多“气血旺盛”的“药材”。
这番举动和话语,吓得地上那群人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瞬间变成了惊恐的呜咽,殿内一时嘈杂。
“闭嘴!”侍女柳眉倒竖,猛地抽出腰间悬挂的细鞭,对着青石地面便是狠狠一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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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脆响炸开,压过了所有哭声。
“哭什么哭!能被圣女瞧上,是你们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再出声,仔细你们的皮!”侍女横眉怒斥,气势凌人。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恐惧的颤抖。
桑南霜心中略感无奈,看来并非那个显灵大圣授意。是阿定注意到她身体情况,自作主张。
她快扫过地上众人。当视线触及被拖在最后那个身影时,她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那人伏在地上,散乱的黑遮住了大半面容,气息微弱混乱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然而,即便是在如此狼狈濒死的状态下,一股清绝的灵气,从那具看似破碎的躯壳里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这气息太干净,与府中弥漫的污浊邪气格格不入。
仿佛感应到她的审视,地上那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散落的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即便沾染血污尘土、也难掩其凌厉轮廓的年轻男子的脸。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缓缓抬起的眼睛。
瞳孔极深,如寒潭底部的墨玉,目光锐利如出鞘的绝世名剑,带着洞穿一切虚伪的清明,以及一种身处污秽泥潭也未曾磨灭的、凛然不可侵犯的孤高与……毫不掩饰的冰冷审视。
他的目光穿透殿内浮动的甜腻香尘与昏暗光线,钉在了桑南霜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