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垂眸。
齐娘子说话恳切,透着股子亲近,但喻辞不敢尽信她。
“真怕牵连又怎么会送给恩荣伯府呢?”喻辞直接问,“舍不得毁了,自己塞库房里就是了。”
齐娘子笑容一滞。
喻辞又道:“说穿了就是甩个烫手山芋,知道伯夫人不喜娘家东西,八成会丢库房,万一以后有什么状况,光凭两家矛盾都能掰扯许久了。
只是没想到,屏风被我看上了,我又想张扬,舅舅怕我在外头张口就是从‘文昌伯府得来的精美屏风’,这才不得不透个底,以免当真引了火来。
是这个道理吧?”
被问到这个份上,齐娘子才认真观察起了面前的女子。
两家伯府连着血,关系却不好,文昌伯兄弟和他们的两位姨娘最厌恶的就是恩荣伯夫人,彼此恨屋及乌,能不搭理自不搭理。
齐娘子依文昌伯的意思给年轻的世子夫人讲故事,原以为好言好语讲了就算,没想到这人竟是这样打破砂锅的脾气,不仅问得多,还丝毫不遮掩,土是土、渣是渣的。
不是说江南女子多婉转吗?
怎么这人横冲直撞的!
齐娘子只得道:“他们姐弟的事,我一个妾室哪里弄得明白,也不敢胡乱置喙,但我一见你就觉亲切,多说几句。”
“亲切?”喻辞笑了起来,“是因为我和伯夫人有矛盾吧?所以才亲切。看来,她今儿回府上香,话赶话的还说起我来了?
我倒是不介意,婆媳不睦都算不上新鲜事儿。
但毕竟是婆媳俩,万一有事,我和她都在一个黄册上呢,要飞升一起飞升,要落魄也一道落魄。
我要不要回去告诉她,她娘家弟弟平时吵闹也就算了,还意图陷害她和恩荣伯府?”
齐娘子哽了好一阵,才干巴巴道:“你这人真有意思,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绣娘是谁?御用监哪位太监问东问西了?”喻辞道,“我毕竟在武英殿当值,要与御用监打交道,小舅娘与我提个醒,也免得我不小心撞人家手里去了。”
齐娘子道:“明知有问题,为何还要一直问?就这么好奇?”
“直觉吧,直觉告诉我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喻辞故作神秘,“仅仅是太监问几句,文昌伯就把屏风送恩荣伯府了?”
依喻辞猜测,如果齐娘子讲的故事里只有隐瞒而没有说谎,那文昌伯府里这几人大抵真不晓得画样的内情。
他们就是从童唯的儿子手里收到了一份画样,自以为可以做出来后供上去得份体面,没想到被御用监盯上了。
可御用监只问来路、不讲因由,文昌伯也就只清楚画样来历不对、又不晓得有多不对。
不晓得,才多看一手,选择送去恩荣伯府。
真弄清楚了,觉得事大挨不住,把东西毁了;觉得屁大点事,就不用叮嘱她别拿出去。
说起来,画样来源对喻辞极其重要,但对其他人、尤其是御用监那里,根本不算什么事。
哪怕失窃案时,祖父上报的失物里有百鸟朝凤屏风的画样,可御用监不曾见过,如何确定文昌伯府使人绣的正是同一幅呢?
且屏风送去恩荣伯府,曾大大方方摆出来给客人们看过,如此才进入了方老太太眼帘,但御用监没有任何反应。要真有人追着问,郑嬷嬷提到屏风就该一通嘀咕文昌伯府送烫手山芋了。
而文昌伯府这里,屏风送走,再无骚扰,可见御用监也没再管过。
就这么不闻不问不管,从去年秋日到现在差不多小一年了,文昌伯竟然还要说“别去外头显摆”,这其中怎么可能没点儿状况?
齐娘子被问得犹犹豫豫。
喻辞趁热打铁:“那我只能直接去御用监问了,掌印的王贵公公还算好说话,里间把总陈公公很喜欢唠家常,几位典簿、掌司太监手软嘴软。”
齐娘子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人是画院画女,真有御用监的门路。
她压低了声音,歪过身子道:“原本真当那太监随便问问的,哪知道突然听说绣娘死了,把我们老爷和伯爷吓了一跳,转头就把屏风送恩荣伯府去了。
说是那绣娘白日在内织染局做事,下值后还接不少私活,就是我们这种寻过去的,活儿难、价格高。
她赚钱养家,男人吃香喝辣还胡搞,被她抓了个正着就打起来了。
她被男人失手打死了,男人被抓进衙门、没两三天自杀了。
我也不是说他们夫妻的死与图样有关,可恰好死在那个当口上,谁心里能不七上八下的?
还有那太监,我记得好像是姓马。
你要想拿屏风去招摇,无事自然最好,但万一……是吧?”
喻辞听懂了。
绣娘死得突然,文昌伯自以为惹了麻烦,烫手山芋急急扔出去。
可实际上,御用监也没有继续查问过屏风,事情就这么过了。
而文昌伯眼下叮嘱,更多的是以防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