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掀帘出去了。
孟君劝道:“瘫到两年,药只顶一分,动弹顶九分。得有人天天扶他坐起来,扶着腿慢慢挪,手从肩膀揉到指尖,一天两回,揉到发热。”
老妇人在帘子外头接了一句:“这个我能揉。”
“得下力气。”
“我下得了。”
老人听着,眼珠又转到屋里那几个经架上去了。
“这坛从前是什么样?”孟君问。
老人的手在被子外头动了动。
“三月一会,九月一会。头一天晚上就摆案,经搁在架上。我坐在案前念,底下坐一屋子人,跟着和。从掌灯念到二更。”
“抄经呢?”
“抄经是抄经的人的事。一年抄一本,抄完的收进函里。抄之前洗手,坐一整日,不许说话。装订要用纸捻,不用线,线会霉。函套要用樟木做,防蛀。这些规矩,一辈一辈传下来,比经卷本身金贵。”
他停了停,又说:
“后来粮催得紧,会上的走了。阿迷那边乱起来那年,跑了一半。再后来我一病,儿孙能拿的都拿了,包盐的包盐,糊窗的糊窗。”
玉善正是什么都奇的年纪,忍不住问:“老爷爷,为什么那时候大家爱谈经?”
老人看她一眼,见是个小姑娘,眼睛又大又亮,来了精神。
“为什么爱谈经?人活着,总不能只吃饭种地。读了书,心里有疑问,没人说,憋得慌。凑在一起,你说你的理解,我说我的体会,说着说着,有些死道理就活了。而且啊,谈经的时候,不分贫富,不分贵贱,只要识字,就能坐下来谈。那是我们这些读书人,最平等的时候。”
“平等……”
玉善遥想了一下,觉得理解又不理解。她把这个搁到一边,等回了客栈问阿姐。她现在有更重要的要问:
“老爷爷,那抄经为什么不用线订?线不是更结实?”
“线要用。先穿纸捻,把页子订住,再缝线。”
“那不是费两道事?”
“先缝线,页口就散了。针一拉,页子就往一边走。”
“用什么线?”
“丝线,或者麻线。”
“折页呢?怎么折?”
“一张大纸对折。折之前,中缝用骨签压一道。不压,折出来边上鼓,压不住。”
玉善听得入了神,转头就去摸床上那叠白纸,抓起来学着折。
没折好。
老人本来闭着眼,一眼看见,伸出右手:“拿来。”
他把纸抽回去,重新摊平,折了一道,手往上一推,让纸口齐齐对上。
“口对齐。差一线,翻起来就错行。”
他捏着玉善的手腕,一折,一推。折完一本,十几页,巴掌大。
孟君几次要阻止玉善,老人却谈兴颇浓的样子。
老妇人端了热水进来,道:“随他吧。这两年他说的话都没今天多。太久没人听他说这些了,让他说吧。”
孟君只得任由玉善打破沙锅问到底。她自己找来纸笔,将记得的方子誊抄在纸上,交给老妇人。
“这些都是书上的法子,我不是大夫,您最好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再用。”
老妇人接过,连连道谢。
李闻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不见了。
等到孟君这边弄完,玉善已经跟着老人学到做函套的法子。
孟君在旁边看着,想着父亲记这一条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