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立夏难得勤快了一回,把他们俩往外推,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行了行了,你俩都去待着吧,今天我来洗!都别跟我抢。”
江宁和贺源就一起回了屋,才在桌前坐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子旁边,那里有好几个大包。
刚才他都没注意到,显然是贺源带过来的。
“这些……都是给我的?”他转过头看向贺源。
“嗯。”贺源低低应了一声,将那几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搁在桌上。
他解开包上的系带,从里面摸出一个黑色的丝绒小盒,推到江宁手边:“这支笔是我大伯亲自挑的,恭喜你升了助理研究员。”
说话间,又顺势将包里摞着的几本大部头抽了出来,整齐地放在在盒子旁边:“这几本书都是最新出版的。
是我二伯、大哥、二哥和三哥特意给你找的,就怕东北这旮沓买不到,还有两本笔记……”
江宁打开那个黑色的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钢笔。
笔身是极具质感的哑光黑,没有任何繁复的花纹,只在笔夹的位置镶着一道极细的银线,低调中透着内敛的贵气。
笔帽上刻着的一行极小的字——“英雄100型”。
他心里微微一动,这可是国产钢笔里的天花板,笔尖用的是14K金,写起字来顺滑不划纸,用来写小字更是得心应手。
这东西不仅贵,关键是难买,通常得是大城市的百货专柜里才有货,而且还得碰运气,去晚了根本见不着影。
他放下钢笔,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几本书上。
第一本是《机械设计手册》的第二版,去年才出的新版,里面补了不少新数据,尤其是关于金属材料表面处理的部分。
江宁之前就有一本老版的,翻得都快卷边了,新版一直没弄到。
第二本是《农业机械设计原理》,后面附了十几个农机部件的设计图纸,都是按国家标准画的,尺寸标注得很细,可以直接照着画图。
他忍不住翻开,扉页上面竟然还提了字:赠宁弟江宁,祝工作顺利,前途似锦!下面的落款是贺柏,一九七六年夏。
这是贺源的大哥贺柏送的?
江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继续往后翻。第三本是《金属腐蚀与防护》,扉页上的落款是贺家二哥的名字。
第四本是《俄汉机械工程词典》,厚厚的一大本,都快有砖头重了。
“……这几瓶是我大伯母和二伯母给你熬的肉酱,还有油炸的小鱼酥。”贺源的声音继续响起。
江宁抬头,看到他正从包里摸出几个罐头瓶,玻璃瓶里装得满满当当的,酱色的肉酱在灯光下还泛着诱人的油光。
贺源把瓶子往江宁面前推了推,语气平淡却透着细心:“你天天吃食堂,拿了下饭。”
“还有这个。”贺源又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包核桃酥和一大包奶糖。
“这是核桃酥和奶糖,是我两个堂姐还有最小的那个堂妹让我带给你的。”贺源看着江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们都念叨你,说等你有空了,一定要去京市看她们。”
江宁看了眼油纸包,抽出上面的硬纸,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江宁哥哥,这是我最喜欢吃的核桃酥,很好吃。落款处是贺芷,旁边还画了一朵规规整整的小花。
江宁看着眼前这些东西,心里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他和贺家,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这份沉甸甸的情谊,却比什么都真切。
在这异乡的黑土地里,还有一群人在记挂着他。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酸涩与温热,抬起头看向贺源:“替我谢谢他们。也谢谢小源……大老远的,还带着这么多东西过来。”
“不要说谢谢。”贺源微微倾身,目光直直地锁在江宁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昏黄的灯光,显得格外深邃。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认真和偏执:“你是我哥哥,这都是应该的。”
顿了顿,像是变戏法一样,从包底摸出一个小巧的布包,递了过来:“还有这个,是我和爷爷一起挑的,你应该能用上。”
江宁伸手接过那个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整套绘图仪:精密圆规、分规、鸭嘴笔、比例尺、量角器……
每一件都严丝合缝地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凹槽里,盒盖的内侧还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印着一行花体的德文。
这套工具的精度比国内常见的那些都要高出几个档次,样式别致,泛着冷硬而高级的金属光泽,绝对是纯正的进口货。
他爱不释手地把玩了片刻,才把东西妥帖地装好,抬眼看向贺源时,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我都很喜欢。这套工具,挑了很久吧?”
“也没有,遇到就买了。”贺源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挑一个配得上江宁的礼物,他跑了多少地方。
京市的百货大楼、西单商场、东四人民广场……几乎大半个京市都被他丈量了一遍。
不是嫌弃东西太普通,就是觉得华而不实江,直到最后,才在友谊商店里,淘到了这套德国产的绘图仪。
此刻,余光瞥见江宁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贺源才觉得,那些跑断腿的下午,和售货员费尽口舌的交涉,全都值了。
他垂下眼帘,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只是轻声说:“你用得上就好。”
“肯定用得上啊,很实用,我这几天就需要……”江宁笑了笑,正想再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拖拖拉拉的脚步声。
“碗洗完了,锅也刷了,灶台也擦了。我勤快吧!”立夏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大步跨进屋。
江宁看着他这副“快夸我”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还行,明天请你吃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