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砂把终端收进口袋,快步走进巷子,在拉斐尔即将拐进另一条更暗的巷子之前,伸手拦住了他。
“堇青。”辰砂叫了他的公司代号,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您该回去了。”
拉斐尔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此刻没有任何焦距,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看这个世界。他看了辰砂几秒,然后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辰砂?你怎么在这里?你也来找乐子?”
“我是来找你的。”辰砂说,“翡翠在路上了,你别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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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听到“翡翠”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僵持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现。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翡翠来了?好啊,让她来,我们一起喝酒。”他伸手拍了拍辰砂的肩膀,力道大得不像是在拍人,更像是在泄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喝了好多酒,但是我一点都不醉。你看,我还能走直线。”他试图走一条直线,但脚步歪歪扭扭的,差点撞到旁边的墙上。
辰砂伸手扶住他,拉斐尔靠在他肩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植物。他的身体在微微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酒精和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本能的颤抖。
“我不想回去。”拉斐尔的声音闷在辰砂的肩膀上,含混不清的,“那里太亮了,太暖了,太——”
他没有说完。辰砂没有追问,只是扶着他,等翡翠来。
翡翠的车停在巷口的时候,托帕先从车上跳了下来。账账跟在她脚边,圆滚滚的身体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影子。她看到拉斐尔靠在辰砂肩上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那皱褶很浅,转瞬即逝,但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他喝了多少?”翡翠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长款大衣,头散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但她的声音很清醒。
“不知道。”辰砂说,“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
翡翠走到拉斐尔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拉斐尔眯着眼看着翡翠,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像一只做错了事被抓到的小狗,心虚的、讨好的、又带着一点不服气的。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公司狗——”拉斐尔愣了一下,“至少是在这段时间,我把自己也骂上了…”
“上车。”翡翠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天然的威严。
拉斐尔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翡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像一个被老师批评了的小学生。辰砂扶着他走到车边,打开后座的门,把他塞了进去。拉斐尔坐在后座上,低着头,头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主人打了的猫——委屈的、茫然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但又知道自己确实做错了什么的。
托帕坐在副驾驶上,账账趴在她腿上。她回头看了拉斐尔一眼,想说什么,但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翡翠动了车子,悬浮车平稳地升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去哪?”辰砂问。
翡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蜷缩着的拉斐尔,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笑,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送他回去。”翡翠说,“砂金那里。”
拉斐尔听到“砂金”两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翡翠的眼睛,那双粉金黑的三重瞳里此刻有一种像小动物一样的、本能的恐惧。
“我不回去。”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翡翠姐,我不回去。”
翡翠没有看他。
“你喝了多少?”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需要数据支撑的问题。
“不知道。”拉斐尔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很多。”
“为什么喝?”
拉斐尔沉默了几秒。
“因为开心。”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翡翠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开车。她没有追问,只是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让那股温暖的风吹过后座那个人蜷缩着的、微微抖的身体。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辰砂先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伸手去扶拉斐尔。拉斐尔躲开了他的手,自己从车里爬了出来,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车门稳住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孩子气的倔强。
辰砂看了翡翠一眼,翡翠点了点头。辰砂退后一步,让拉斐尔自己走。
拉斐尔走了三步,撞到了路边的消防栓。
辰砂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拉斐尔从消防栓旁边扶起来。这一次拉斐尔没有躲,因为他已经站不稳了。他靠在辰砂肩上,像一艘被暴风雨打翻了的船,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口。
“我自己能走。”拉斐尔还在嘟囔,但声音已经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了。
“嗯,您能走。”辰砂扶着他走进大楼,按了电梯按钮,“您走得特别好,只是消防栓挡了您的路。”
拉斐尔听到这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轻里有一种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孩子气的快乐。
“对,是消防栓的错。”拉斐尔说,“不是我的错。”
辰砂没有反驳。他扶着拉斐尔走进电梯,按了楼层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拉斐尔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浅。他的脸红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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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砂。”
“嗯。”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辰砂看了他一眼。拉斐尔没有睁眼,但那双紧闭的眼睛下面有一小片湿润的、在灯光下微微亮的痕迹。
“你不糟糕。”辰砂说,“但是能和我这种人玩到一起去,也该反思一下了。”
拉斐尔没有再说话。电梯到了他们的楼层,门开了。辰砂扶着他走出去,走到砂金的公寓门前,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砂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没有梳好,几缕碎垂在额前。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没有睡好,又像是根本没有睡。他看到拉斐尔靠在辰砂肩上的样子,那双紫蓝色的三重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裂开,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细小的、不起眼的,但它在那里,再也无法被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