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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叫赫利俄斯,你好,拉斐尔先生。”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加掩饰的热忱,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阿格莱雅的胳膊,“这位凶巴巴的女士是阿格莱雅。缇安、缇宝、缇宁、缇宋、缇完……哦不对……老师们会生气的吧!雅!老师们才让你当三天的管理呀……最近战争频,有流浪者来此也是正常的吧……”
拉斐尔听着他念那一长串名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觉得好笑,而是因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赫利俄斯念那些名字的时候,语快得像连珠炮,但每念到一个名字,他的手指就会在阿格莱雅的胳膊上轻轻敲一下。那节奏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在随意地念,更像是在传递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暗号。
拉斐尔把那个细节收进了心里。
“我不觉得普通的外邦人会沾染天外的气息。”阿格莱雅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带着一种硬板起来的、像是在模仿什么人的生硬。但那种生硬太刻意了,刻意的像是——她在演。她在演一个“刚当上管理者还不习惯”的、稍显稚嫩的领导者。
赫利俄斯的神色从轻松变成了严肃。那转变太快了,快到像是——他本来就不轻松,刚才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天外来客?”赫利俄斯看着拉斐尔,那双眼睛里的天真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迅褪去,露出下面某种更沉、更暗、更锋利的东西。
拉斐尔看着他那张在短短几秒内变了两副面孔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心里想:你们,是不是都是科班出身?
“……对。”拉斐尔说。他原本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路过的”,想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那些话在他的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说谎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他们已经在等了。不是在等他的答案,而是在等他自己承认。
赫利俄斯和阿格莱雅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太短了,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根本不会现。
“阿格莱雅,兹事体大。还是等缇宝老师回来以后再处理吧。”赫利俄斯说。
“正有此意。”阿格莱雅点了点头,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刻意的生冷,但拉斐尔注意到,她的下巴微微抬起了一点——那是放松的姿势,不是紧张。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最近生的事情未免太多,先是老师给出了新的预言,然后又是这位天外来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拉斐尔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他。拉斐尔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他注意到她说“天外来客”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他已经确认了的、不需要再追问的平静。
“我觉得我没做错什么。”阿格莱雅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在说给赫利俄斯听的。
“果然就像老师说的那样,你的政治观念就是不够成熟……”赫利俄斯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阿格莱雅呀,阿格莱雅……”
拉斐尔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这不是一次偶遇,这是一场安排好的会面。他们在等一个人——一个“天外来客”。他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来,但他们知道今天会来。所以他们在城门口布了网,阿格莱雅负责抓人,赫利俄斯负责演戏,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一对排练过无数次的搭档。
而他现在就在这张网里,被他们试探着、打量着、盘算着。
“我倒觉得你比起念叨我,不如再去打听打听塞勒涅的事情。只有找到第一个月亮,我们的工作才算是进入正轨……”阿格莱雅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了”的决断。
“急什么嘛……那是我弟弟,我难道不比你更急?心急喝不了燕麦粥!”赫利俄斯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调子,但拉斐尔注意到,他说“弟弟”的时候,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等等,说到燕麦粥……你上次打赌打输说要帮我带燕麦粥,粥呢?”
赫利俄斯挠了挠头,那动作自然得像一个真的忘记了事情的人。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拉斐尔一眼。
“拉斐尔,你陪阿格莱雅慢慢聊哈。”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相信你是个好人”的真诚,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拉斐尔和阿格莱雅两个人。拉斐尔在内心腹诽了一句:我看你们两个心都大。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些缠在他身上的金丝又紧了一些。不是赫利俄斯走后才紧的,是一直在紧,从他被带进这个房间开始,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只是那些金丝太细了,细到人的皮肤几乎感觉不到,细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根本不会现。但拉斐尔一直在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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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莱雅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像是沉浸在某件重要的事情里——也许是在思考缇宝老师留下来的预言,也许是在分析眼前的这个“天外来客”,也许只是在呆。但她的金丝没有呆。它们在拉斐尔的皮肤上轻轻地、像呼吸一样地起伏着,像是在听他的心跳,在感觉他的脉搏,在读取他每一个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身体反应。
拉斐尔收回了目光。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放空自己的大脑。不是因为他累了——虽然他真的累了——而是因为,比起想什么被察觉到,还不如什么都不想。他在阿哈的命途狭间里待过太多次,知道那些能“读心”的能力读的不是你正在想什么,而是你“正在想”这件事本身。你的注意力在什么地方,你的情绪往哪个方向偏,你的记忆在你意识到之前已经先一步涌上来了——那些才是被捕捉到的东西。如果你什么都不想,把大脑变成一片空白的、没有任何波纹的湖面,那再敏锐的丝线也捞不出任何东西。
拉斐尔做到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心跳从刚才的微微加降到了一个稳定的频率,大脑里像被清空了一样,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去想砂金——这是最难的部分,因为砂金几乎总是在他的脑子里,在任何他没有刻意去清空的时候。但他把砂金也暂时地、轻轻地、像放一片叶子在水面上一样,放在了那片空白的湖面之外。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拉斐尔没有数,但他感觉到窗外的光线没有生任何变化——太阳还在头顶的同一个位置,没有移动过哪怕一度。时间混乱了吗?还是这个世界的时间本来就是静止的?
阿格莱雅在看他。那双没有光的眼睛从拉斐尔走进这个房间的第一秒起就没有离开过他,但此刻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仔细地、重新地打量他。她的目光从他浅象牙色的头移到那对黑色的耳羽上,从那对耳羽移到白色的风衣上,从风衣移到黑色的束腰带上,从束腰带移到那双交叠在膝盖上的、修长的、苍白的、手指上戴着一枚蓝色宝石戒指的手上。他的身上都是灰尘。从城门口被金丝拉扯着走过那些石板路的时候,风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尘土。衣领也歪了,露出下面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阿格莱雅的眉头松了松。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拉斐尔面前,伸出手——那双手白得像瓷器,指尖修长——在拉斐尔的风衣领子上轻轻掸了一下。灰尘在日光中飞舞着,像一群细小的、光的虫。
“你,要不要去我的裁缝店?”阿格莱雅说。
拉斐尔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金的、没有光的、前一秒还在用金丝勒他的女人。
“……?”
“字面意思,不是审讯。”阿格莱雅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生冷,但拉斐尔听出了那生冷之下的一丝——怎么说呢——像是小孩子终于忍不住想要拆开礼盒时的急切。“你这衣服太……”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总之,作为刚刚我冒失行为的补偿,我会给你做一套新的衣服。你也不想因为衣服太过显眼而被现吧?”
拉斐尔看着她那张稍显年幼的、努力装出严肃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没有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只还在他衣领上停留的、白得像瓷器的手。
她在演戏。她一直在演戏。从一开始的金丝试探,到偏房里的故作生冷,到赫利俄斯离开后的沉默——全都是在演戏。她在等一个“天外来客”,她不知道这个“天外来客”是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所以她不能轻举妄动。所以她演了一个“刚当上管理者还不习惯的、稍显稚嫩的管理人”,用生硬和冷漠来试探他的反应。
而现在,试探结束了——至少第一轮试探结束了——她开始演另一个角色:一个“虽然对你还有疑虑但因为愧疚所以想补偿你”的改衣师。
拉斐尔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没有动手把那些金丝击飞,这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如果刚才他选择了反抗而不是配合,现在他可能已经被关在某个地牢里了,而不是被一个刚把他捆起来的那个人邀请去做新衣服。
“似乎说得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