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巍峨的大殿。
重檐庑殿顶在晨曦中泛着金色的光泽,檐角的脊兽沉默地蹲伏着,俯瞰着下方的人群。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像是通往某个神圣之处的天梯。
宫钟响起,悠长浑厚。
殿门缓缓开启。
官员们整理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混合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呼吸声,还有心跳声——龚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
朝会按例进行。各部官员依次奏事,多是些例行公事:某地秋收情况,某处河道修缮,某边关军情。皇帝或准或驳,声音平静无波。
龚倩静静等待着。
终于,轮到她了。
“臣,龚倩,有本奏。”她走出队列,双手捧起锦盒。
内侍上前接过锦盒,呈到御前。皇帝打开锦盒,取出那叠厚厚的草案,一页页翻看。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沙沙,像是秋风吹过枯叶。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旋转,上升,又落下。龚倩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期待,有担忧,有审视,更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苏尚书站在她斜前方,侧脸线条紧绷,下颌微微抬起,那是准备进攻的姿态。
终于,皇帝放下了草案。
“龚卿所拟科举新章,朕已阅。”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条陈详备,思虑周全。增策论实务之考,严糊名誊录之制,设寒门荐举之途——此三者,确为革除积弊之良策。”
龚倩心中一松。
但皇帝的话还没说完。
“然,”皇帝顿了顿,“科举制度,关乎国本,牵一而动全身。骤然全改,恐生乱象。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苏尚书立刻出列。
“陛下圣明!”他声音洪亮,“科举制度,乃太祖所定,历二百余年,已成定制。骤然更改,恐动摇国本。且寒门荐举,虽立意良善,但如何确保所荐之人真才实学?若被有心人利用,塞入私党,岂非更乱?”
几位阁老纷纷附和。
“苏大人所言极是。祖制不可轻变。”
“寒门学子,虽不乏才俊,但毕竟少经世务,骤然入仕,恐难胜任。”
“科举取士,贵在公平。现有制度,糊名誊录,已尽最大可能杜绝舞弊。若增设荐举,反开方便之门。”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张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龚倩。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一步。
“陛下,诸位大人。”她的声音清亮,在大殿里清晰地传开,“臣有一问:何为祖制?”
大殿安静了一瞬。
龚倩继续道:“太祖定科举,是为选拔真才,为国所用。二百年来,制度屡有调整:太宗朝增设殿试,仁宗朝改三年一试,孝宗朝定八股格式——这些,难道不是变?既然可变,为何今日不能变?”
她转向苏尚书:“苏大人说寒门学子少经世务。但请问,世家子弟,生于深宅,长于妇人之手,所经世务,又比寒门学子多多少?他们之所以能入仕为官,靠的真是才学,还是家族荫庇?”
苏尚书的脸色沉了下来。
“至于寒门荐举恐被利用——”龚倩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臣查到的,近十年科举录取名单。其中,世家子弟占七成,寒门子弟仅占三成。而这七成世家子弟中,有三十七人,在乡试、会试中成绩平平,甚至屡试不第,却因家族运作,得以补缺入仕。这,难道不是已经被利用?”
她将名单呈上。
皇帝接过名单,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更有甚者,”龚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前年江南乡试,主考官收受当地世家白银三万两,将十八名世家子弟列入录取名单,而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却被黜落。此事虽已查办,但类似情况,各地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