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娘说要走的时候,林女女很舍不得,追她到了院门口,还依依不舍地让她过几日一定要来,自己想和她一块玩。
林照娘笑着答应。
走远了以后,林照娘仍旧不自觉唇角泛笑,她觉着和林贞娘、林女女待一块,其实也很是有趣,偶尔吵嘴两句,蛮热闹的。
然而这份轻松,在临近二堂伯母居住的院子时,戛然而止。
林照娘一瞬间恢复平日的模样,她微垂眼眸,不笑亦不嗔怒,是长辈喜欢的柔顺平静姿态。
二堂伯母的院子不似大伯祖母处热闹,也不似林贞娘那松散,而是很安静,丫鬟婆子各司其职,院门有粗壮仆妇守着,耳房里有婢女候着烧茶水,还有婆子一瓢一瓢地给院里的青砖泼水降温……
院里人虽多,各自干着活,但都放慢脚步,一点儿声音没有。
林照娘在交代过来意和身份后,被门口的仆妇引入屋门,又有候在门帘前处的十一二岁的小婢女立刻掀起帘子,掀完便双手交握在腹前,继续低着头,恍若卷帘的摆件。
而一进屋子,霎时凉风拂来,与屋外的闷热形成反差。
林照娘定睛一看,尽管二堂伯母不在堂屋,仍然有一个婢女在用手摇动扇车的曲柄,随着里头木扇叶的转动而吹起轻缓的风,风吹过扇车面前摆的冰盆,化作缕缕冰爽的凉意。
林照娘被引到下首的红木折背样坐下,有位一看就是二堂伯母看重的大婢女上前解释称其尚在午歇,还未醒来,让她稍候,又命人端了一盘糕点和茶上来。
林照娘颔首道谢,接着便安坐等候。
到了这时,林照娘心中对二堂伯母的为人已经大致有了数。
是个很重规矩的人。
而且待人并非简单的友善宽容,反而极重视颜面,表面再客气,心中也是疏离不以为意。
林照娘自坐下后,便安静无言,也不随意乱动。
虽然说话的大婢女和奉茶点的婢女陆续都出去了,但屋内算上掀帘子的小婢女,摇扇车的年长婢女,一共还剩三个人,却静得落针可闻,若是有谁呼吸声稍稍大一点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照娘觉得有点尴尬,但她穿来这里以后,习惯了不让人发现她的情绪,所以面上仍旧是没有表情,只安静地端坐着,也不会像在家中卧房里那样倚靠折背样的椅横。
她开始面无表情地神游天外。
也不知道自制的山林穷四合能不能成,就怕阴干的过程会开裂,那就不好送出手了。
这屋里的味道……是清润的果香,香里应也加了梨,但以二堂伯母的体面,肯定不会用梨皮,而且这香味闻着还怪清凉的,说不准加了冰片?不知道燃一日得花多少文。
……
林照娘的脑子里各种想法满天飞,外人看着是姿态端正地枯坐等待,她自己却是自得其乐。
毕竟这里面又香又凉快,委实算不得受苦,而且坐着等哪里累了。
她可是能在织布机前坐一整天的人!
随着鎏银仙鹤鸟兽纹香炉上袅袅升起的烟慢慢消散,林照娘也不知不觉间等了近半个时辰,她后知后觉地想自己要不要先告辞?
再等下来天怕是都黑了。
没想到二堂伯母午歇睡得挺久,也不知她夜里入睡如何。
林照娘胡思乱想着,她完全不觉得素无交集的二堂伯母会特意为难自己。
而她安静的表现皆被收入素柿色挂帘后的人眼里。
帘后人脚步极轻,俏声入了内室,向正倚靠在美人榻上闭目假寐的贵妇人一五一十转述了林照娘的表情。
方才让林照娘稍候的那个大婢女则拿着紫竹腰扇,动作轻缓地为贵妇人扇风。
贵妇人终于睁开眼睛,她生就一双丹凤眼,自带慵懒贵气,“哦?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她眼尾微勾,似笑非笑。
正在为她扇风的大婢女却深谙她的心思,知道她这表情已经是很满意了。
其实等半个时辰不算什么,以大婢女对她的了解,自家娘子虽然难相处,但确是个好恶分明的人,她必定是一开始就对林照娘印象好,后面的试探只要林照娘不是太出格,便会觉得愈发满意。
于是,那扇风的大婢女道:“娘子,可要备下金锁?”
二堂伯母坐直身子,慢悠悠理了理袖子,笑了笑,“到底是做人伯母,往后还有得相处,一块金锁怎么够。”
她沉吟片刻,拿定了主意,“换成那枚锤揲金双鱼霞帔坠吧。”
这金霞帔坠不论是贵重程度,还是背后的象征意义,都远胜寻常金锁。
霞帔坠用来固定霞帔,而金霞帔坠非命妇不可用,双鱼图案头尾相抵,有结两姓之好的含义。在临安富庶官宦人家常以金钏、金鋜、金帔坠作为三金,是聘礼中不可或缺的三样。
由此可窥见,自家大娘子怕是在林家一众小娘子里已挑中了林照娘。
见状,大婢女清音即刻起身,摸了荷包里放的铜钥匙,去开放贵重首饰的雕花漆木箱子,寻那枚金帔坠。
这枚金帔坠被单独放在一个匣子里,原是自家大娘子的陪嫁,是当年老夫人在汴京界身巷亲手为女儿挑的诸多陪嫁之一。
这回带着也是机缘巧合,大娘子怕有祭祖什么,为了以备万一,这才带了身有品阶的诰命服制,连带着挑了这枚金帔坠。
清音把原本备下的金锁收入箱笼,托盘上重新放上了装金帔坠的一指长的小木匣子。
二堂伯母这时候也站起身,她手执梅花形花鸟图素娟团扇,斜跨的披帛隐隐坠地,整个人慵懒素雅,活脱脱一张泛黄的仕女图。
“也该去看看我那好从女了。”二堂伯母道。
她走到堂屋时,原本神游天外的林照娘骤然收回思绪,起身微微一福,恭敬喊人,“二伯母。”
二堂伯母笑容温蔼,让她快快坐下,又道:“我近来疲乏,一觉醒来,日头竟都快落了,倒叫你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