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将西天的云霞烧得通红,与行宫各处燃起的浓烟交织在一起。
汴州城在血色与火光中颤抖,远处坊市里不时传来沉闷的倒塌声与凄厉的哀鸣。
柔福知道,此刻城中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正遭遇着比这高台冷风还要凄惨百倍的折磨。
能在这里,安静、从容地自己了断,对她而言,竟已是一种奢侈的幸运。
亡国之君,尚有受降之辱;而亡国之公主,一旦落入如狼似虎的胡骑手中,那将是生不如死、任人践踏的深渊。
柔福缓缓抬起头,任由秋风拂过面颊。
那是一张足以令天地黯然失色的脸庞,担惊受怕与奔波,没有损去她半分容光,反而给她添了一种破碎的绝美。
她就站在那里,纤弱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吹入湖中,越是美丽,越是教人心碎。
“砰——!”
高台之下,水榭的外门被粗暴地踹开。
一阵夹杂着粗俗胡语的狂笑声自下方传来。
七八个披着沉重皮甲、手提刀枪的建州兵卒,满脸血污与狰狞,终于顺着深宫的小径,搜寻到了这处临水的高台。
为首的一个建州什长,猛地抬头。
在看到高台上那抹孤清绝美的身影时,那人原本凶戾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贪婪到极点的淫邪光芒。
“南朝的女人!”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生硬的汉话怪叫着,带着手下如饿狼般朝高台的石阶扑了上来。
柔福凄绝地望着那些如饿狼般的建州兵卒。身后便是冰冷的湖水,退也无路,若被抓住必受无尽的凌辱,如今是最后的时刻了。
她缓缓举起了那支金簪,对准了自己那段雪白纤弱的喉颈。只要手腕再送出几寸,这乱世的荒唐,便都与她再无干系。
然而,就在那金簪堪堪刺破肌肤、渗出一星殷红血珠的刹那——
“柔福——!柔福——!”
一声女子锐利的高呼,骤然自高台下方传来。
那声音,穿透了建州兵卒的狂笑,更穿透了柔福心中那层厚厚的死志。
柔福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簪尖稍稍偏开,那致命的一击终究未能落下,眼眸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爆起。
只见高台之下,原本正欲冲上石阶的两名建州兵卒已是倒地。
火光与血色交织的烟尘中,玉澍郡主挥动着手中那柄染满鲜血的长剑,劈开了一条血路。
她那一身原本素净的窄袖戎装,此刻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发髻彻底散乱,半边侧脸上溅着一长条触目惊心的血迹。
可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孤高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谁敢碰她——!”
玉澍尖叫着,竟完全不顾身后砍来的刀,合身扑上前去。手中长剑毫无章法却极其凶悍地乱劈乱砍,将一名猝不及防的建州兵卒一剑封喉。
“玉澍姐姐……?”
柔福呆立在高台上,手中的金簪“叮”地一声掉落在石板上。她看着那个为了她浴血杀来的女子,绝望的眼眶里,瞬间涌出了大滴大滴的眼泪。
玉澍闯到柔福近处,反身应敌,手中的长剑卷起一片令人胆寒的剑幕,自不会让任何人过了她的剑围去碰到柔福。
建州什长立刻便掉了脑袋,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剩下几个兵卒见头领倒下,又听见远处似有同伴的呼喝声传来,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彻底乱了阵脚,虚晃一刀后便连滚带爬地逃下石阶。
见敌人退去,玉澍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娇躯。
她喘着粗气,猛地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呆立在风中的单薄身子死死搂进怀里。
“傻丫头!谁允许你死的!”
玉澍用力到几乎要将柔福揉在自己的身子里,箍得柔福轻声呼痛。
玉澍低头瞥见那支落在石板上的金簪,反手一巴掌拍在柔福单薄的背脊上,“你拿这东西做什么!若是我晚来半步,你就死了,那我一辈子也是过不去了!”
柔福伏在玉澍肩头,感受着对方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音,单薄的肩膀开始止不住地耸动。她死死反抱住玉澍,放声大哭起来:
“玉澍姐姐……你来做什么!外头到处都是胡骑,这儿成了死地,你为了救我陷进来,怎么逃得出去!”
玉澍只觉心如刀绞,她抬起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衣袖,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硬生生将那股酸楚咽了回去。
她紧紧捧住柔福那张苍白绝美、满是泪痕的脸庞,咬牙切齿地骂道:
“你少给我说这些丧气话!你让童贯跑出来送金牌,把活命的指望全留给我们,自己却缩在这里不想拖累人?你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