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微缩的春讯,开到极盛后,转而收拢委顿,原本充满生机的花瓣迅速染上枯黄,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它就在他的指尖化为灰烬,散落风中。
“一瞬繁盛,一息衰亡。这样的谜面,师尊是想暗示我什么呢?”殷无极自言自语着,打开了那信笺,刚扫了一眼,唇角的笑意就瞬间僵住。
六月初七,东桓洲清湖折柳亭,过时不候。
谢衍的信息很简略,只有一行时间地点,哪怕信笺被截留,也不会透露太多消息。但无论他写的再冰冷,那也是一条约见的信息。
对高高在上的圣人而言,主动来信约见,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初七,那不就是三天后?
想在三天内到达东桓洲清湖,他得走东方边界,越过魔洲边境,现在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糟了,要来不及了。”殷无极手中执着信,踉跄几步,便慌忙要去换衣取剑。
似乎是因为还有些宿醉,他没有分毫思考,甚至没有考虑不去这个选项,取了一件黑色外袍披在身上,边走边整理衣襟,浑然没有往日的从容。
他疾步走至中庭,对着正在院落里对弈的文臣武将匆匆道:“陆平遥,事务帮我处理一下。萧重明,我有要事离城,十日内便归……”
见他如此神思恍惚的模样,萧珩一思忖,便明白了大概,答应的也很干脆:“早点回,别失踪太久。西边暂时还没动静,你放心去。”
陆机执着白子,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萧珩,然后又看向他的王,皱眉道:“是很着急的事情吗?现在,有什么事情高的过备战?”
萧珩落下一字,含含糊糊地打发他,道:“外交,很重要,只能他去的那种。”
陆机又迷茫:“什么外交这么重要?层次高的过北凉魔国使团?”
“追债的吧?”萧珩拉着陆机的青色大袖,示意他不要多想,哄着他道:“军师大人,主君心里拎得清,随他去吧。现在该你落子,咱专心下棋。”
战书虽下,但战争哪里会说打就打,总有一段僵持期。所以,现在的形势并不紧张,是难得的窗口期。又有萧珩、陆机与将夜三人看着,殷无极暂离前线并没有太大影响。
萧珩与他交情有千年以上,是最了解他难言情感的兄弟,也替他打过多次掩护。殷无极嘱托几声,孤身一人出了城,去面见他久违的师尊。
刚出城,殷无极便招出一辆疾行云舟,风驰电掣赶向东方边境,那里有与东桓道门接壤的土地,是去清湖最近的路。
待殷无极坐在全速前进的云舟之上,迎面而来的风吹乱了他的鬓发,他才一个激灵,从宿醉中冷静了几分。
他颇有些懊恼地想:一封信,一行字,一个简单的术法,便能把他直接召去仙门,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太容易拿捏了?
迄今,仙魔两道停战已经一百余年,边境又恢复了一定的往来,两边的商贸又开始悄悄流通。但魔修入仙门还不能太过高调。
他一入东桓洲,便不再驾驭云舟,配合空间折叠与疾行法术赶路,才将就在初七那日的傍晚赶到约定的地点。
清湖极大,布满星罗棋布的湖心岛,各有风致。有些岛屿显露在外,凡人也可登岛观景,有些则是仙门私产,外有迷雾结界扰乱视野,唯有修士才能临岛观湖,一览这波澜澄碧的盛况。
今日,湖心细雨绵绵,岛上杨柳依依,一片青碧。折柳亭半边临湖,垂柳环绕,半边却临幽林,显得十分清寂。
折柳亭中早已坐着一位白衣书生,广袖如流云,衣衫上尤带风露,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未尽的棋局,他却闲敲棋子,不疾不徐地,从清晨等到黄昏。
直到暮色四合,他才听到脚步声,来者踩着吱嘎作响的潮湿落叶,从蜿蜒的小道走向亭间。
白衣书生略略侧过头,看见青年一身玄袍劲装,腰间配剑,按着竹编的斗笠,堪堪遮住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弧度优美的下颌,与一抹丹朱色的唇。
“来了?”谢衍撩起自己尤沾寒露的黑发,他似乎是在享受湖边的独处,所以不避风雨。
“来了。”玄衣青年走进亭中,取下遮挡面容的斗笠放在一侧,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侧,伸手捞起他的墨发,拢在手心蒸干水汽,甚至还搓了搓,‘您等了很久吧?”
“行程急了些,明日要去长清宗与道祖会面,商议仙门大比的具体操办事宜。”谢衍略略颔首,神情没什么波澜,只是支着侧脸,示意他坐。
“圣人诸事缠身,又这样着急地约我,是有要事?”殷无极在他对面落座,熟练地摆弄起那套陈设好的茶具,为师尊泡茶。
“无要事便不能约你?”当茶汤注入谢衍面前的茶盏中时,白衣圣人垂眸,却是淡淡勾起唇角,“你在筹措粮草,准备兴兵,吾还把你临阵叫出来,心里没底?”
“……”殷无极不答,俨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谢衍给了如此短的时间,又是急召,显然是一种居高临下。而在俯瞰的同时,他却又附上了一朵白梅花,这样柔中带刚的拿捏,才是殷无极半点也无法拒绝的原因。
“快十年都没个消息,除了每年必还的债务,连封不涉要事的家信都不写?”谢衍在桌案上敲了敲棋子,似笑非笑,“为师助你起步,虽对你无甚要求,但不代表你能完全飞出我的视野,魔洲即将开战这种大事,怎的也不知会一声?”
“圣人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不需要我来告知吧。”殷无极阖起眸,停顿半晌,才道。
“我知不知道,与你说不说,是两码事。”谢衍十分随意地在棋局上落下一字,那是半局残棋,是他们上一次识海相聚时未分的胜负,想来也横跨了十年之久,“别崖,先陪我下棋。”
他是师尊,也是债主。欠他的资财还未还清,殷无极如今还谈不上全然的自主,于是听话地从棋篓中拣出几枚棋子,与他下棋。
“别崖,我们许久未有真身见面了吧?”谢衍随意道。
“鬼界归来后,还未有过。”殷无极一边答,一边顺手截断谢衍的攻势,“圣人事务繁忙,我自然不好打扰……”
“兴兵、除弊、废奴籍、开荒田,改革军、税、制、政。有这些大事要做,你当然是无暇他顾的。”谢衍虽然身在仙门,但对于魔洲事务了如指掌,从容落下白子,道,“夏粮丰收,军需没问题了,但若要还我,怕是数量不够吧。”
“什么都瞒不过您。”殷无极习惯了他的无所不知,哪怕看着师尊破了他的一手,他也不着急,而是撩起眼帘,笑着道,“当然,您若是容我宽限几月……”
哪怕是亲师徒,遇到涉及仙魔两道事务的事情也要明算账。在他写了借条之后,每年的债他都有好好还,但战争在即,他必须要保证物资充足,当然要讨价还价几分。
“你要付出什么?”谢衍也不是吃素的,战前他把殷别崖召来,一是敲打,二是谈判。
“您想要什么?”殷无极撑着下颌,凝视着师尊清寒如雪的容颜,眼中一片清醒。
殷无极显然也明白圣人邀见背后的意义。他若要在魔洲兴兵,必然要稳住仙门,这一关不能不过。所以,萧珩称之为“重要的外交”,绝没有半点虚言。
“你不肯受我恩惠,便是选择不当我在魔洲的话事人,很多事情,我帮不了你,也不会插手。”谢衍也不与他绕弯,在谈及正事的时候,他的神情却是独属于仙门之主的冷酷,“接下来,我要与你谈的,便是交易。”
“我需要大量的灵石原矿。”谢衍慢悠悠地微笑,“你欠的军需和粮食,可以先拿矿产抵押,按市价来算,我便不在你兴兵时向你讨债,先抵个十年。若你打了十年以上,价格再一年一谈。”
“……仙门大比这么耗费灵石吗?”殷无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如此匆忙的理由,一针见血道,“修真界前所未有的盛会,让您这样平素节俭的人这样舍得,目的并不止是做门面吧。”
“还是这样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