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晋王府紏毓阁,谢宛玉一针一线绘制着“万寿无疆”图样,眼睛都熬红了,也不肯停下来休息。
“王妃,夜深了,身子要紧,早些歇息吧。”
喜凤早间便听北苑那群嘴碎的婆娘说到李郅携青玉楼头牌尹辛儿入府的事儿,又恨又气,打从心底替自家主子不甘:“王妃,成亲这么久了,王爷从未踏足紏毓阁,您又是何苦?”
“他来与不来,是他的事。陛下寿宴将至,我总不能给王府和谢家丢脸。”
“王妃,您怎么了?!可别吓奴婢!”喜凤慌乱地端详着谢宛玉,只觉诡异,“逆来顺受,这可不是您的性子!”
谢宛玉指尖一顿,不由得笑了起来:“‘逆来顺受’?喜凤,你想什么呢?”
“王妃……”
“陛下四十大寿,八国来贺,可谓百年盛事。康王府上个月便已紧锣密鼓筹备着了,我们晋王府岂能居于人后?”
喜凤松了口气,又听谢宛玉继续说:“王爷再怎么不待见我,也改变不了陛下下旨赐婚的事实。再有,我谢宛玉既然身负汴京第一才女之名,就不能失了为人臣妇的规矩体统。”
“王妃用心良苦,只是王爷他……”
“他迟早会明白,我比陶姜姜强得多!”谢宛玉冷着脸,一字一句道,“只有我,只有谢家,才能把他推上那个位子!”
喜凤吓出了一身冷汗,只能点头附和一句“是”,抬脚欲走,被谢宛玉叫住。
“听说今日王府来了新人?”
喜凤后背冷汗涔涔,转过身来,连头都不敢抬,怯生生地答:“是……王爷,王爷赐了辛夷坞。”
自从上次谢宛玉闯入书房闹得不可开交,李郅就明令禁止谢宛玉再靠近。辛夷坞可是府内离书房和李郅最近的居所!区区一个外室,不仅入了府,还要踩着她的脸,怎能不让人嫉妒发火?
“辛夷坞?!”谢宛玉确认之后,平易近人的声腔变得尖利起来,“哪个不长眼小贱人,竟敢爬王爷的床?!”
喜凤迟迟不敢答话,“扑通”一下直接跪在地上,疯狂摇头,甚至哭出声来。
谢宛玉见状,愈发急躁,随手抓起架子上的花瓶就往地板上摔,睚眦欲裂:“说话啊!那女人是谁?!你是聋了还是哑了,啊?!”
谢宛玉抬手就想扇巴掌,被摇曳走来的尹辛儿牢牢抓住,轻而易举拦了下来:“大晚上的,姐姐何必动怒呢?仔细气大伤肝啊。”
待看清楚来人,谢宛玉瞪大了眼睛:“尹辛儿?!你怎么在这儿?”
尹辛儿穿一身淡紫色衣裙,身上绣有小朵的淡粉色栀子花,头发挽了一个星髻,随意而不失秀雅,斜插一只淡紫色簪花,身段窈窕,柔若无骨,朱唇不点而红,软软靠坐在椅子上,声音娇柔而妩媚:“时至今日,姐姐还被蒙在鼓里,倒让辛儿有些心疼了。”
谢宛玉气得好一阵说不出话来:“你,你就是府上新来那位?”
“不是我,还能是谁啊?”尹辛儿的笑容三分淡漠,七分凉薄,“姐姐,你有时,聪慧得令人折服,有时,又蠢得十分荒谬。辛儿竟不知,你这温柔敦良的外表下,到底藏着几副面孔?”
“尹辛儿,你不过一个外室,竟敢在正妃面前自称‘我’?!叫我姐姐,你也配?!如此放肆,我今日一定要好好教训你!”
谢宛玉扬手还想再来一巴掌,奈何这点泼妇骂街的小伎俩,在尹辛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结果自然不可能成功。
“外室又如何?”尹辛儿用一种称得上是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啧啧称奇,“王爷肯用轿子抬我入门,却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尹辛儿想想都觉得好笑:“你这正妃,不得夫君欢心,日子过得呀,还不如一个青玉楼舞姬,不可悲么?”
谢宛玉扑了空,妒火中烧,掀了桌布,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表现得更加疯狂:“尹辛儿,你个贱婢!王爷不过图个新鲜,命如草芥的东西,休要猖狂!”
“哟呵!”尹辛儿托着下巴,阴阳怪气地笑了下,非但没有收敛,神态更嚣张了,“姐姐不是自诩‘汴京第一才女’么?为夫君纳妾的度量都没有,可真是贻笑大方了呢!”
喜凤实在听不下去了,“嚯”地站起来为主子撑腰:“尹姑娘,这儿是紏毓阁,不是你的辛夷坞,不容你对当家主母这般无礼!”
“唷!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东西……”尹辛儿笑得花枝乱颤,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亏我方才还救了你,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样的奴才,不识好人心啊!”
喜凤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谢宛玉恰在此时挺身而出:“我的人,还轮不到你来管教!”
“哦?是吗?”尹辛儿嘲弄地勾了勾唇角,眼尾的嫣红似媚到了骨子里,浑然天成,“我来之前窝里横,这时候倒团结一致了?无趣!”
尹辛儿起身就要离去,谢宛玉不知死活地将人堵在门口,誓不罢休的模样惹得尹辛儿好气又好笑。
“姐姐这是做甚?”
谢宛玉理直气壮道:“你入了府,还未敬茶!”
“就因为这个?”尹辛儿抬手抚弄着秀丽的鬓发,一脸满不在乎,“王爷特许,免了奉茶礼。王妃如若觉得不妥,便去找王爷讨一个说法,何苦为难辛儿一介弱女子?”
“弱女子?!”谢宛玉真是恨极了尹辛儿的厚脸皮,“你第一日进府,便跑到正妻面前耀武扬威!弱女子……尹辛儿,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若论狮子吼,姐姐称第二,汴京哪家夫人敢称第一呢?”尹辛儿步步紧逼,谢宛玉节节败退,最后不得不扶着喜凤跌坐下来,任由尹辛儿责问,“谢宛玉,你为了一个男人,变得不像你自己了。从前,你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确实无愧于‘汴京第一才女’的美名。可你到镜子前瞧瞧,如今的你,面容憔悴,不仅容颜不复,连你的才华,也被王府的岁月无情蹉跎了。”
尹辛儿走后,谢宛玉脑子里反反复复飘荡着她问的那三个字:“值得吗?”
为了李郅,舍弃尊严,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真的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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