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落闸后,第一批被赶出来的是领棺的妇人。
官差让她们跪在夹道外,把棺牌举过头顶,口中还要自陈“家中无力、愿领恩棺”。
谁不肯跪,便被从名册上划去,今后连抚恤米也一并停。
跛脚的伤兵妻子最先被推倒。她怀里还抱着两岁孩子,膝盖撞在石阶上,棺牌落进泥水里。
裴云姝替她捡起,没有递回官差,而是把棺牌上的朱砂生辰展示给周围人看。
“朝廷赐的是棺,为什么把活人的生辰写在死人牌上?”
官差伸手来抢,穆老夫人的拐杖先横在二人之间。
“要老身跪,把圣旨拿来。”
为的礼部主事展开联署公文:
“南门封存大丧仪物,闲杂人等即刻退避。靖武侯府女眷擅闯官仓,若再阻拦,一并拿下。”
公文是真的,封存与清场也确有其令。
可上面没有一字命百姓跪领恩棺,更没有授权义棺局扣押活人棺牌。
穆老夫人让裴云姝逐字读完,才看向主事:“你拿真公文,替谁传假口令?”
主事不答,只命南门守军围住侯府的木轮车。
裴砚舟坐在车中,左腿已疼得失去知觉。
第三声钟槌虽未落下,南门地底的震动却在顺着石路往他骨里钻。
他把一册加盖侯府印的证物登记递给守门校尉。
“我今日持肃王府协查文牒,追查甲四旧模与北境假帅印。”
校尉不敢接,礼部主事冷声道:
“顾惊澜不过顾家一个未出阁的女儿,靖武侯府何必替她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既非裴氏血脉,北境案与你们何干?”
穆老夫人当众取出皇帝亲赐的内外防务名册。
她在名册上添下顾惊澜三个字,又盖上侯府旧将印。
“她姓顾,是程氏的女儿,也是我靖武侯府认下的人。往后谁因北境案拿她、传她、审她,先送文书到侯府。”
裴云姝把那本名册举给南门守军看,
“北境证物由顾惊澜查出,侯府内线由我们接下。谁想插手这案子,先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军录。”
围在南门外的妇人们听得清清楚楚,那名跛脚妇人抱着孩子站起来。
第二个人也起身。很快,一张又一张棺牌被送到侯府木轮车前。
那些妇人原本互不相识,却都记得牌是什么时候送进家门、谁替她们登记、哪一包抚恤米里夹着白麻。
礼部主事想命人驱散,南门守军却开始迟疑。
他们可以执行封门真令,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替义棺局抢走一百零八户活人的生辰。
裴砚舟趁机下令:“照野,拉绳。”
木轮车向前冲过第一道门槛,逆齿铁一靠近城楼,地底钟声便骤然震响。
裴砚舟喉间立马涌出一丝腥甜,却仍抬手指向夹道西壁。
“钟不在正下方,回声偏西三尺,砸墙。”
墙砖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下是一座旧钟室,钟身四周没有灯,也没有军偶。只有一百零八条从地面垂下的白麻,每一条都系着一枚棺牌。
钟腹已经塞满拆散的甲四模具,钟槌则用与裴砚舟伤铁同源的逆齿铁铸成。
三个匠人正准备落槌,程氏抢先割断最近的一条白麻,棺牌落地,牌上那户人家的死亡日期立刻淡去。
青禾用木杖扫开第二排,裴云姝与跟进来的妇人一人认一牌,把属于自家的名字从麻绳上剪下来。
匠人想点火,秋棠从梁上落下,先踢翻油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