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北的秋夜,寒气慢慢浸上来,城头的旌旗也被晚风扯得哗哗作响。
城垛之上,张辽手扶城砖,心底里来回盘旋着应对孙权之法。
张辽这样久经战事的悍将最是清楚,孙权来势汹汹,背后又家底雄厚,兵精粮足,不管是硬碰硬,还是死守耗到最后,在曹丞相无外援派来的情况下合肥城内的军心早晚要被慢慢磨垮。
丞相那封“贼至乃”的密令早已当众拆开,张、李出战,乐进守城。
“张、李出战”,便是考虑如何出战的问题。至于李典,张辽和他不甚投契,此时此刻,也不说那些私怨。
张辽心意已决,大敌当前,他要打一场劫营,不求能一举击溃数万江东大军,只求狠狠给孙权一记下马威,挫一挫江东将士的锐气。
“要叫孙权知道,合肥这一块骨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啃!”
张辽转身走下城楼,铠甲碰撞出沉闷的叮当声响。他不再同乐进、李典再多做磋商,也不曾召集全军集会,径直寻到营中那批久历锋矢的老兵。
“今夜要出城死战,夜袭孙权,九死一生,不愿去者,站出一步,我绝不怪罪。”张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落进士卒耳中。
营中一片安静。
片刻之后,一批悍勇的将士纷纷踏出队列,一个两个,三个五个……足足七百余人,个个都是身经百战,愿意随张辽冒死出击。
张辽望着眼前这群愿意随自己赴险的儿郎,心中百感交集,抬手抱拳,深深一揖。
“诸位肯随我赴险,张辽记诸位恩情。今夜只求痛击敌营,不必强求大胜,能挫其锋芒,便算功成。若事不可为,便即刻折返合肥,切莫无谓送命。”
众将士轰然应诺。
这边合肥城内,张辽紧锣密鼓筹备夜袭孙权,且不知道孙权是否做了准备,千里之外的交州地界,却是另一番光景。
自受孙权委任,步骘南下经略,先镇鄱阳,后抚交州,一路招抚蛮夷、安定疆土,可谓是为孙权立下了实打实的功绩。
时序虽已入秋,岭南地气尚且湿热。交州的田垄之间,白茫茫一片,新收的棉花堆得如同团团白雪。
步骘一身常服,立于田埂之上,俯身伸手,捻起一团蓬松柔软的棉絮,眉眼间藏不住欣喜,身侧立着他的平妻黄夫人。
这位黄夫人,就是是袁绮绮的姨侄女,出身不算显贵,其父乃是建邺城城防令黄猗,与袁夫人一家关系厚重。
黄夫人此番远赴南疆辅佐步骘,她绝非轻身随行。
出嫁时,不仅有夫君步骘亲自前来接亲,还有家丁仆妇、干练丫鬟相随,更带了孙权与袁夫人夫妻为她筹备随行郎中、医书药材,各类改良粮种与新式树苗,车马满载书卷、农技、良方。
黄夫人年级虽轻,但却俨然携着一整套建业新风、民生底蕴奔赴交州。
自她来到岭南,步骘治下风气更是上了一层楼。
袁绮绮那些农业《指南》与各式新政典籍,手把手指导百姓拓荒植棉、改良耕作,让原本湿热瘴气、只长杂木荒草的两广沃土,年年丰收、棉浪成片,彻底盘活了交州农产,为江东源源不断输送充盈物资。
与此同时,她带来的医术药材、防疫良方,填补了南疆荒远之地无医无药的空缺,助步骘安民治病、肃清瘴疫、稳固地方民心。
步骘素来善治、沉稳持重,与这位黄夫人谈不上什么情浓意浓,却也做得到互相敬重,夫妻俩一个以农术、医道相辅,另一个把握住军政民情,硬生生把偏远交州给打理得越来越好。
这位毫不起眼的闺阁女子,随身携来建业最为前沿的治世学识,不单成为步骘镇守南疆、安抚百越的左膀右臂,于孙权与袁绮绮夫妻而言,亦是维系交州、稳住步骘这一方重臣的关键纽带。
此刻,黄夫人抬手拂去衣袖上沾到的棉绒,望着夫君步骘,唇角扬起笑意。
“果真如姨母在书中所写,依那本《种植指南》打理,棉花在岭南之地竟能长得这般繁茂。”黄夫人把手中棉团捧起,借着天光细看,“往年冬日,江南百姓也只能靠麻布、葛布、枯叶御寒,穷苦之人冬日挨冻,苦不堪言,甚至性命不保。如今棉花丰收,不但可以充实府库,往后此地百姓,也能少受寒冬之苦。”
步骘点点头,望着眼前大片丰收的棉田,心中感慨而又欣喜。
还有历经乱世的唏嘘感慨,以及对那位不曾谋面的袁夫人的敬畏。
“袁夫人身在建业,不曾踏足南疆土地,仅凭一卷手记,便能教我等培植出这般宝物!”
步骘心中始终庆幸,当初收到孙将军书信,便决定亲赴建业城迎亲,何其明智也。
彼时,他若是囿于族妹步氏与孙将军的过往纠葛,意气用事,拒绝了袁夫人递来的这桩机缘,便等于亲手推掉这根难得的橄榄枝。哪里能得这般贤内助,又何来如今交州农桑渐兴、内外安稳的局面。
步骘抬手拂过手中蓬松的棉絮,语声沉缓,带着北方士族见过中原流离战乱的悲悯,对黄夫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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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昔日中原大乱,多少百姓寒冬无衣,冻馁流离,此等苦楚,夫人与我都曾亲眼见过。不管做多大的官,做什么事,百姓疾苦,我始终记在心里,孙将军对我提拔培养之恩,我始终铭记。
“此番棉花丰收,整个交州府务必要仔细清点妥当,分作三批处置。一大批运回建业,交付袁夫人,让工坊研习纺织;一部分留于交州本地,分给贫苦乡民,让岭南百姓也能改善生活;剩下的尽数调拨合肥前线,给征战的将士缝制御寒冬装。既利江东军民,也不枉这一方田地的收成。”
黄夫人闻言含笑颔,眼中满是赞许,直夸夫君思虑周全,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百姓与前线。
步骘当即唤来下属官吏,命人即刻清点全部棉产,分门别类打包装车。
一船又一船雪白蓬松的棉花,顺着岭南纵横的江河水道,逐段辗转扬帆北上,一路过险滩、经郡县,昼夜不息向着建业迤逦而来。
水路迢迢,辗转十余日。
建业城夜色沉沉,万户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女工太学依旧灯火煌煌,深夜未休。
前方淮北,孙权正统大军与合肥曹军对峙鏖战,而江东后方,一众大小官吏,郡守、县令、农掾、曹掾等,皆随同袁夫人在此,与女工太学的技艺师傅们一道,连夜研讨棉织工艺。
朝野上下同心,后方筹措物资、钻研御寒衣料,只为给前线浴血的将士撑起一份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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