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淮北旷野浓雾漫卷,湿冷的夜风卷着枯草,掠过江东连绵数十里的营盘。
张辽手按环刀,八百死士静悄悄地穿行在昏黑的野地之间。马蹄尽数裹上粗麻,铁甲以布帛缠裹,全军敛声屏息,听不到半分人马喧哗。他本打算借着沉沉夜色直捣孙权中军大帐,来一次神不知鬼不觉的神奇劫营,从一开始就摧垮江东大军的军心。
可待队伍逼近江东大营外围,张辽眼底不由得紧张起来。
预想当中松懈沉睡的敌营全然不见。
一座座哨塔灯火长明,火把沿着壕沟连成蜿蜒不断的火龙,巡骑分成数队,交替往来穿梭,甲胄微光在雾中忽隐忽现。拒马、鹿砦层层叠叠横亘营前,壕沟深挖,处处皆是戒备。
城头李典远远望见张辽与死士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心中也是不敢半分松懈,早已传令守城弓弩手尽数就位,只待后续接应张辽回撤。
“江东早有防备。”张辽低声吐出一句。
孙权连夜下达的层层军令,再加上袁绮绮飞鸽传信的预警,已经将张辽劫营的先机消弭殆尽。
但这八百死士皆是挑选出来敢以命相搏的健儿,箭在弦上,绝无原路折返的道理。张辽没有犹豫,横刀向前一挥。
短促低沉的号角闷声响起,八百死士骤然力,借着浓雾掩护,猛扑向江东一座外围偏营。
刹那之间,喊杀声撕裂淮北寂静的长夜。
刀枪交击的脆响、士卒的怒喝混作一团,冲天烽火顺着哨塔扶摇直上,赤红火光撕开厚重夜幕。
营寨之内,凌统所部正好在各处巡哨游走。
暗夜之中喊杀骤起,刺耳的兵刃交鸣刺破浓雾。凌统双目骤然一凛,右手猛地拔剑出鞘,长剑脱鞘之时迸出一道冷冽寒光,他手腕振剑向前虚劈一记,厉声喝令响彻夜空。
麾下将士本就枕戈待旦,闻主将号令瞬间列成战阵,盾甲齐齐碰撞作响,迎着扑面而来的曹魏死士悍然撞了上去。刀锋互斫,火星四溅,鲜血顷刻浸染脚下荒土。凌统一马当先冲入战团,长剑左劈右刺,剑光翻飞如流电,战甲溅上点点温热血花,他高声呼喝激励士卒,率部死力搏杀,硬生生把死士向内突进的通路死死封死。
烽火警报一经燃起,滚滚火光直冲夜幕,周边各营瞬间响应。
老将周泰得讯,胯下马匹四蹄蹬开,腰间环刀已然出鞘,满身旧日伤疤在火光下分外醒目。他并不多言,只一声怒喝,手挥长刀带头直冲战场侧翼,刀锋横扫劈翻数名冲在前头的魏兵,身后精锐骑兵紧随其后,如一道铁流从侧面狠狠压向张辽人马。
韩当的预备队也闻令开拔,甲戈如林,源源不断向着受袭的偏营合围收拢。
江东各营分工明晰,彼此策应,虽外围营垒遭到死士们的巨大冲击,出现了一些伤亡,但因为部署在前,各部始终牢牢护住中军主帐,没有半分溃败乱象。
另一边,张辽身处敌阵最前沿,一手紧握环大刀,刀刃不断劈砍格挡,刀身沾满血污。他身披的铠甲被流矢划出数道划痕,目光锐利如鹰,左右扫视战局。眼见江东援军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凌统死堵前路,周泰又自侧翼猛扑,层层兵阵越收越紧。张辽挥刀逼退身前两名江东兵士,抬眼望向重重叠叠的江东营垒,心中暗叹今夜奇袭大势已去。
他麾下八百死士悍勇无双,舍命死战,砍杀江东不少兵卒,可几番冲锋下来,处处皆是严整的防线,根本没有机会冲破层层壁垒去寻孙权所在。
几番恶斗,周遭包围圈越缩越小,耳畔江东兵士的呐喊此起彼伏。张辽横刀挡开一轮盾阵冲击,手臂因为接连鏖战微微酸,他环顾四周,不少跟他出城的死士已经负伤倒地。
一番交锋下来,张辽心中清楚,再继续纠缠下去,这八百健儿便要尽数陷在江东大军的包围圈里。
“此番劫营,只求挫敌锐气,如今目的已然大打折扣,不可做无谓牺牲。”
“撤!”
张辽一声令下,死士且战且退。
江东兵马紧随其后衔尾追击,马蹄踏碎遍地荒草。
合肥城头,一直翘以盼的李典见到张辽回撤的信号,当即号令城头弓弩齐,如雨箭矢倾泻而出,逼退追击的江东士兵。
沉重的北门转轴咯吱作响,城门半开,张辽带着折损两成有余的死士策马奔入城中。城门轰然落下,巨石木栓扣死,彻底隔绝内外。
喧嚣一夜,渐渐归于沉寂。
夜色将尽,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硝烟弥漫在空气之中,地面散落折断的兵器、染血的旌旗,外围偏营一片狼藉。江东虽有死伤,但是大军主力完好无损,中军大帐安然无恙。
孙权披甲立于营垒高处,晨风吹动他身上甲片,出细碎碰撞之声。他望着远处合肥城头隐约的灯火,方才夜里那一场厮杀,他将张辽的骁勇悍勇,看得分明。
身后一众将领心绪各不相同。
凌统一身战甲沾着斑斑血痕,双拳紧握,胸中战意翻涌:“张辽区区数百人,便敢夜犯我大营,气焰太过嚣张!主公,请下令即刻全军攻城,踏平合肥!”
不少将领纷纷附和,帐下一时响起一片请战之声。经过昨夜这一战,诸将之中,有人忌惮张辽的本事,更多的将士被这一场夜袭激起怒火,恨不得立刻挥师强攻,一举拿下城池。
孙权缓缓抬起手,压下此起彼伏的请战呼声,周遭渐渐安静下来。
“我等亲眼见识这张辽之勇。”孙权声音平稳,不被这股的激愤裹挟,“此人今夜劫营,确是给我军造成损伤,可他区区八百人,终究撼动不了我大军根基。若是此刻急着挥军猛攻,合肥孤城之下,他必定会死战到底。”
说到此处,孙权目光望向合肥城墙,心中盘算清晰无比。
他要的,不只是一座城池。
若是强攻,就算得以城破,张辽或是以身殉城,或是借机遁走,孙权最多能得到一座残破的合肥城……张辽这样的绝世猛仍然心属曹操。
此番北伐,除了夺取淮北疆土,更要谋求招揽天下才俊,为四海树立一块榜样。若是能生擒张辽,再加以劝降,便可昭示天下:江东惜才,不问旧主出身。
这是孙权越来越清晰的战略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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