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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9章 王老吉(第1页)

雷洛的崛起不是一夜之间的事,而是一层一层搭上去的。

麦士维时代,警队贪腐已经广泛存在,但还没有展成后来那套高度系统化、全港统一的分钱制度。那时候的收钱方式是散的、乱的、各管各的——湾仔的警员收湾仔的保护费,旺角的探员收旺角的规费,每一区都有自己的账本,每一区的账本都不互通。有人收得多,有人收得少,有人想收却没人给,有人不想收却被硬塞。那时候的警队像是很多条各自流着的小河,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流和方向,有的被上游堵住了,有的在下游改了道,但没有人把那些河道连起来修成一张完整的管网。

雷洛是在伊辅任上开始搭那套管网的。伊辅是老殖民地警察,在东南亚和远东殖民地的警务系统里打滚了大半辈子,非常熟悉香港本地的民情。他心里很清楚地下黄赌毒、社团、警察分赃这套潜规则——不是他想不想管的问题,是在这套体系下,“管”意味着把整张桌子掀翻,而港英当局当时需要的是——能用最低的成本把这座殖民地的治安维持在“不出大乱子”的底线上。伊辅不是主动鼓励贪污,但他的实用主义态度给了雷洛那套想法最合适的土壤。

伊辅没有动手拆那些河道,也没有把河道拓宽,他只是让它们继续流自己的,等哪一条该堵上再堵。而雷洛就在那段时间里,把那些各自流着的河道接了闸口、标了刻度、连上了主管道。

那几年他在油麻地、九龙扎下的根基,不止是人和地盘,是一套能把自己收的钱经得起查档、经得起转手、经得起翻旧账的分账逻辑。他在九龙、油麻地扎稳了根基,积攒了大批人脉,为日后升任总华探长铺平了路。那些年他坐在弥敦道那间茶餐厅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面前摊着的不是报纸,是一张手写的分区名单,每个名字旁边都用铅笔标了一个数字——那是他每个月要等他们自己交上来的那笔数。他往那条管网的入口处一站,不需要逐一加码,账页上的数字每季度都会自然对齐,每一笔都沿着他标注的刻度归入同一个汇流口,不需要额外校准。

戴磊华年上任,雷洛也是那一年晋升总华探长。那时候的九龙街头已经有了几道在晚间灯火通明的新赌档,它们各自的纳贡记录都汇入同一本不具名的总账,账页边缘贴着同一排雷洛惯用的小标签。戴磊华上任的时候有没有整顿警队的心思,已经没人知道了——他赶上了六七暴动,港府把全部精力压在了镇压和维稳上,雷洛借着这个窗口,把那套管网从九龙铺到了港岛,从油麻地铺到了铜锣湾,从街头档口铺到了戏院舞厅。

伊达善在年接任,才是金钱帝国的真正黄金时代。六七暴动之后,港英的要目标是压制动乱,维持社会秩序,警务处的全部重心都放在维稳上,默许甚至依赖华人探长网络管控地下社会。雷洛、蓝刚正是借着这个环境,把各区的cid、收账、分层上缴这套制度打磨到了最完整的形态——地下档口按月纳贡,层层分成,从街头便衣一直延伸到英籍高层,像是一棵根系深入整座城市地底的榕树,每一条气根都扎进了不同的土壤里,彼此缠绕着长成同一棵树冠。伊达善本人没有确凿的贪腐证据,但他对这套规则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是殖民地官员,优先要的是“社会不出乱子”,肃清贪腐从来不是第一要务。

但树的根扎得越深,树冠越大,也就越容易被人从远处看见。

年,薛畿辅接任警务处长。他上任之后做了几件事——调阅了部分分区的收账记录,撤换了两个油水最重的分区探长,但没有动更上层的东西。他的动作不算大,但方向已经变了。嗅觉最为灵敏的蓝刚在那几年里最先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他没有等风彻底吹过来,先一步退了休,借着旅游的名义直接跑路去了泰国。蓝刚走的那天没有人送行,他提着一只棕色的皮箱从启德机场的候机楼走向登机口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回头看。

薛畿辅的动作说明上层已经开始出现收紧的苗头。但真正让那层盖子掀开的,是葛柏。

葛柏是皇家香港警察英籍总警司,属于警队总部高层,吃上层分润,华人探长体系要向上给他进贡。他的工资一年大约一万多港币,但后来被查实手里的财富高达四百三十多万港币,相当于四百多年的工资。

年,反贪部门收到举报:葛柏的银行账户源源不断地有大额现金存入,那些存款的间隔和数额都很整齐,像是有人按月往同一个账户里放钱,从不间断,也从不多放。警队的反贪污部启动调查,但葛柏在警队根基极深,内部到处都是人情关系,调查处处受阻,很多证据被压下,消息走漏。调查组算出了他那笔巨额不明财产,正准备起诉他,葛柏嗅到了危险,利用职权申请了休假,年月,直接从启德机场坐飞机逃回英国本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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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时候和蓝刚差不多,没有人送行。但启德机场的候机楼里有人看见他走到登机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有人在追他。他登机之后,飞机在跑道上滑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拉起来,机翼掠过维港上方的时候,地面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层正在慢慢铺开的旧网。

葛柏一走,全港警队炸了锅。报纸的头版标题越来越大,电台的滚动新闻越来越密集,英文报和中文报的措辞不同,但指向相同。紧接着,年月,港督麦理浩宣布成立“总督特派廉政专员公署”——icac,独立于警队,独立于法庭,有权直接拘捕警务人员。这个新部门成立的那一天,香港的报纸在头版刊登了麦理浩在记者会上的照片,他站在讲台后面,面前的麦克风没有调成一条直线,中间有两支的间距明显比其他的小半寸。

雷洛在廉政公署成立之前就已经举家逃往加拿大。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维港上空没有云,启德机场的跑道被午后的日光照得白。他没有像葛柏那样从登机口回头看一眼,也没有在候机楼里停留太久,只是沿着队伍往前走,等前面的人通过安检之后,自己跟上去,手里没有提箱子。

韩森是之后一个走的人。他年底才升任新界总探长,只当了两个多月,预感大势已去,立刻退休跑路加拿大。他走的时候比雷洛和蓝刚都紧张,进候机楼之前先在停车场抽了两根烟,然后把烟头踩灭了才往入口走。

颜雄本来觉得自己只是个小角色,四大探长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不至于有人追查到他头上。结果一看四大探长跑了仨,立马逃往泰国定居。事实证明他跑得没错,他刚落地,icac的通缉令就下来了。

王老吉是在家里听说这些消息的。他八十多岁了,膝盖不好,走路需要拄着一根藤编拐杖,院子里的花圃他每天上午都要亲自浇一遍水,用那只铝制的长嘴水壶沿着花圃边缘慢慢走,每一株都浇到,浇完才进屋坐下。他耳朵也有些背了,听新闻的时候要把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播音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客厅里回荡,有时候邻居家的小孩在巷口喊什么他也听不见。但icac那条新闻他听清了。

他把收音机关了,在沙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灰蓝,他没有开灯。

大马和小马是在那天傍晚来找他的。他们进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小马手里还攥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广告,像是刚在哪里看完还没来得及收进包里。大马走在前面,推开院门的时候先喊了一声“契爷”,声音比平时高一些,像是要用音量把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先盖住。

王老吉正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打盹,听到喊声睁开眼睛,目光在那两兄弟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回他们手里那张剪报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把手里的水壶搁到茶几边上,像是要用那道放下的动作替自己先把他们俩进门时的节奏重新估一遍。

大马开口说:“契爷,我跟小马要去一趟台湾。”

王老吉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有直接问“去台湾干什么”,先看了一眼小马,又看了一眼大马,像是在用那一段慢下来的时间里替自己把两个人的站位和进门的节奏重新对一遍。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啊?去台湾干什么?”

小马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把路子都看好了”的笃定:“那边有个报社要出售,我们去看看。如果是真的,我们的《东方日报》就能做大,就成功变成传媒商人了。”

王老吉闻言,眼睛亮了一下。那道亮光不大,但在客厅已经暗下来的光线下格外明显,像是有人在一盏快熄的灯里拨了一下灯芯,火光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坐直了身子,把藤椅的扶手往前推了一寸,声音比刚才清了一些:“做报纸啊?做报纸好啊。这是正行来的,比你们帮那个跛豪运面粉要安稳得多。福义兴是老牌子了,三太子一直都说做毒不好,这些年我也有看报纸,做毒没有好下场的。早点走正行就很好。”

他说到“做毒没有好下场”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人脸上,像是落在了自己面前那道已经被他翻过很多遍的旧折痕上,那道纸边在多年后的同一页仍沿着原来的折痕合拢。他没有再往下说,但话尾的余音像是被他自己收住了。

大马听着他的絮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一眼小马,像是在用那道目光替自己把已经说过一遍的话再确认一次:“契爷,我们要赶紧出了,赶飞机。”

王老吉手里攥着浇花水壶,像是被那声“赶飞机”拉回了神。他放下水壶,又看了一眼两兄弟,像是要把那两副穿好外套站在门槛边缘的人影在视线里多框住片刻:“哦,对,正事要紧。你们要买报社,钱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一些。要是搞不明白就不要着急,可以找人问问。我可以帮你们去求一下三太子,这些事情对他来说都是小事情,他应该会给我这把老骨头一些面子。当年我跟姜佬……姜佬头几年死了,现在就剩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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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最后几句的时候,声音比开头低了一截,像是在那几句话的末尾处替自己收掉了一截他自己也看不清楚边缘的余量。小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出来。大马拉了他一把,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契爷,来不及了,我们就先走了。”说完他拉起小马的胳膊,步履匆匆地出了门。

王老吉追出门,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两个干儿子的背影沿着巷子朝街口走去。大马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小马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但大马没有停。王老吉站在那里,手里的水壶还没来得及放下,他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有事记得给我打电话……不要着急……”

巷口的暮色正在收拢,两兄弟的影子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沿着巷道的走势往街口的方向延伸。大马没有回头,小马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大马已经走到街口了,他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王老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他手里还攥着那只铝制的水壶,壶嘴朝下,没有漏水。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要用那道站着的间距替自己把两兄弟离去前的最后一段对话在心里再续一遍,直到确认那几句话的末尾都已经在晚饭的余温里收拢好了,才转身走回屋里,把院门从内侧带上。

王老吉一直知道哥俩在做面粉。但他也一直知道做面粉风险太大,所以他一直反对。年二马创办《东方日报》的时候,王老吉拿了一笔钱给他们,很支持他们做报纸。他拿哥俩当亲儿子,但架不住哥俩拿他当表爹。

就在王老吉心心念念的两个干儿子要当传媒大亨、福义兴要成功洗白的时候,毒品调查科和特别罪案组上门了。

那天上午天气很好。王老吉正蹲在院子里浇花,水壶嘴里的细流沿着花圃的边缘慢慢往前走。他听见院门响了一下,以为是两兄弟回来了,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他才回过头来。门口站着三个穿便装的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本证件,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他的语气在午后微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平整:“王锦祥,绰号王老吉,曾任福义兴坐馆,是不是你?”

王老吉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像是被一道很久没被翻过的旧标签重新接住。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那截铝制长嘴水壶慢慢放回墙角的花台上:“是……是我。有什么事?”

警察点了下头:“福义兴涉及大批毒品案件,我现在正式传唤你前往警局配合调查。”

王老吉跟着他们走出院门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院墙上方。他没有带外套,没有带拐杖,只穿了那件常穿的灰色对襟衫,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才放下。院子里那盆刚浇完水的花被午后的日光照着,叶面上还凝着一层细碎的水珠,水珠沿着叶脉的走向慢慢滑落,被晨光裹着从叶尖滴落,落进土里。

年,字花大王王老吉因为高血压引的脑溢血,死在了警察的审讯室里。他没有家属,所以也没有人追责——警方通报写的是“因病猝死”,法院没有立案,也没有任何人提出申诉。他的尸体在警局的停尸间放了三天,没有人来认领,也没有人过问。

第四天早上,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走进了警局的停尸间。他是三太子的司机,叫阿鬼,平时话不多,开一辆深蓝色的福特,办事利落。他蹲在停尸间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个多钟头,等手续办完,然后跟着推车走到门口,在登记簿上签了字。他签完字之后站在停尸间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到一半夹在指间停了很久,把后半截烟在墙根按灭了,才走进去,帮着把担架推上那辆停在后门的车。

他安排车把王老吉的遗体送到火葬场。火化那天没有告别仪式,没有花圈,没有悼词,阿鬼站在火葬场的门廊下等了一会儿,火化炉的烟囱升起的烟被风压得很低,沿着屋顶的走势向西散开,被傍晚的光线染成一种和夕照相近的色调。他没有进去看,只是在门廊下站到烟囱里的烟散尽,才转身上车。美记出钱买了一块公墓,不大,但位置干净,背风,墓碑上只刻了一行字:“王锦祥之墓”。

阿鬼把墓碑立好之后蹲在墓前放了一包烟和一瓶汽水。他没有多留,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石阶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风从海那边灌过来,把墓碑旁边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是有人用一道还没完全合拢的旧尺寸,替一段已经走完的路量好了最后一道收尾的间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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