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玫瑰园的甜味把整座诺布尔学园泡软了。
那棵从夜来坂骨灰盒里长出来的灰白树苗,枝头那个嫩绿花苞一夜之间鼓成了拳头大。苞皮薄得透亮,裂缝里渗出的不再是灰白的汁,而是一种黏稠的、蜜一样的甜香。甜得发腻,像放坏了的水果糖,风一吹就往宿舍窗缝里钻、往教室门缝里挤。
夜是第一个被呛醒的。
她昨晚没回宿舍,靠在树苗根部的土坡上睡着了,永恒之花搁在膝头。醒来时,粉金色的梦想守护光壳已经淡了,花瓣第三瓣还开着,花心那道银灰疤(旧夜留下的)在晨光里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她抬头,看见花苞裂缝里探出一根暗紫藤须,藤须尖上顶着一颗熟透的、像浆果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表面浮着一层“很快就能好”的油光。
“小夜!”
遥的声音从宿舍方向传来,带着慌。夜撑着地站起来,膝盖僵得发麻。她还是变不了身,裙角沾着草屑和灰,掌心那道被擦掉又重新长出来的全色光(蓝黑、纯白、灰绞成)在晨光里微弱地亮着,像个怎么也洗不掉的脏。
她刚跑出玫瑰园,就撞上抱着《花之公主》的小夜。
小夜穿着睡衣,拖鞋跑掉了一只,画本抱在怀里,眼睛亮得不对劲:“夜姐姐!我的故事书……它自己写完了!”
夜心里一沉。
小夜把《花之公主》翻开——第五十五页、五十六页、五十七页,原本空白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很工整,工整得不像小夜写的。小夜写字歪,横会翘,竖会抖,可现在这些字横平竖直,像印出来的。
“我昨晚睡觉前写了第五十五页的标题,”小夜的声音兴奋得发飘,“早上起来,后面的故事全有了!公主自己打败了坏蛋,玫瑰自己开了,姐姐也……也回来了。我不用写了!它自己长完了!”
夜伸手去摸那些字。指腹刚碰到纸面,指尖就麻了一下——不是被烫,是被“空”硌了一下。那些字没有温度,没有笔压的轻重,没有写错后涂改的疙瘩。它们是“结果”,不是“写过”。
“小夜,”夜把书合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写歪字的时候,故事才是你的。现在它替你写完了,故事就死了。”
小夜愣住:“可……可是这样不好吗?不用努力,故事就完了。大家都会高兴的。”
甜味更浓了。
玫瑰园外,学园的走廊里传来乱糟糟的欢呼。七濑唯抱着素描本从宿舍冲出来,脸涨得通红:“遥!南!我的画!我昨晚梦见画自己画好了,今早起来——真的画好了!我不用画了!”
南从琴房方向跑来,睡衣外套都没系好,手里攥着一张谱纸:“不对劲。我今早发现,我练了三个月的那段《月光》,谱子上自己标好了指法,我手指放上去,音就对了。可我……我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练过。”
绮罗站在裁缝教室门口,脸色发白。她手里捧着一件礼服——那件她改坏了三十七次的浅紫裙。昨晚她明明还留着最后一道没缝完的线头,今早起来,线头没了,裙摆上那朵枯死的花,被“补”成了一朵完美无瑕的丝绣玫瑰。
“它替我缝完了。”绮罗的声音发抖,“可那朵花……不是我绣的。我绣的会歪,会露线头。这朵太完美了,完美得不是我的。”
永久(towa)最后赶到。她手里握着母后那张谱纸,纸上的第四小节——她昨晚用最笨的哼法补完的那段——今早竟然被人用标准奏法重新抄了一遍,工整、华丽、精准。可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不是她的笔迹:
「不用哼了。我替你写好。你只要拿着它,就是完美的公主。」
“这不是实现。”夜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这是把‘想要’和‘努力’之间的路抽掉了。梦剩下的糖衣,吃下去是空的。”
话音刚落,玫瑰园中央那颗暗紫花苞“啵”地裂开。
不是开花,是裂开一张嘴。
藤蔓从苞里涌出来,缠住灰白树苗,把整棵树裹成一根巨大的、扭曲的藤柱。藤柱顶端凝成一个怪物:它上半身是迪斯达克干部穿的暗色礼服,下半身是纠缠的玫瑰藤和礼服碎片,脸是一张笑得过头的、糖浆一样黏稠的面具。它开口,声音甜得发腻:
“来许愿吧,公主们。不用练琴,音自会准;不用缝衣,花自会开;不用推门,梦自会成真。我帮你们实现所有‘公主梦’——只要你们说一句‘我想要’。”
它藤须一甩,卷向小夜怀里的《花之公主》:“小姑娘,你想要姐姐回来,对不对?许个愿,我让她立刻站在你面前,带着所有光之美少女的记忆,完美无缺。”
小夜的嘴唇动了动。她当然想。她想夜姐姐变回纽带天使,想故事不再断页,想玫瑰永远开。
夜一步跨到小夜面前,用普通人的身体挡住藤须。她没有光翼,没有必杀技,只有一双沾着草屑和灰的手。她抓住小夜的手腕,把那本《花之公主》按在小夜胸口:
“你昨天写第五十五页,‘姐姐不跑’那个‘跑’字写歪了,右边少了一点,你用橡皮擦破纸又补了一笔——那一笔才是你。果子替你写完,那一笔就没了。你姐姐要是回来了,她也不认只由果子写出来的故事。”
小夜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我好怕……怕写不完,怕姐姐不回来……”
“怕就怕着写。”夜的声音哑了,却稳,“写到三百行,也写不完。可只要你还在写,故事就活着。”
藤怪物尖叫一声,藤须暴涨,卷向四个公主。它要先让“公主们”许愿——只要公主们开口说“我想要完美”,梦的本质就会彻底被捷径取代,第三卷的童话就提前被第四卷的“不用努力”吃干净。
“precureprincessEngage——”
春野遥第一个举起装扮钥匙。玫瑰香水瓶在掌心炸开粉金的光,可那光刚亮起,怪物就笑嘻嘻地一挥藤须:“我帮你——不用瞄准,不用蓄力,玫瑰自己会命中!”
只见Flora的玫瑰光刃“嗖”地飞出去,却没有Flora以往那种带着烤焦面包味、带着她推门时膝盖发抖的“真实轨迹”,而是直挺挺地、像印刷出来一样扎进怪物身体——扎是扎中了,可光刃一碰到怪物就散成了纸片,轻飘飘落了一地。
“看,没用吧?”怪物得意,“努力多累啊,交给我。”
南的水蓝音符、绮罗的星光钉、永久的绯红火焰,全被怪物用同样的“捷径”扭曲了。每一次攻击都被“快速实现”,每一次都因为太完美、太直接,反而失去了公主们各自“不完美”的力度,打在怪物身上就像纸糊的,软绵绵弹开。
“这样下去不行。”南咬牙,指尖的茧因为用力按琴键而发白,“它把我们的‘过程’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