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成就与满足,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尽情从笔尖倾诉的。
然而任凭路过的小桂如何逗弄,小东西又恢复了面无表情,惹得她老大不高兴,“阮晴姐,这小东西怎么就只对着你笑啊?我还给他换过尿布喂过奶粉呢。”
“真是小没良心的……”接过小家伙的时候,屁股上还被小桂轻轻拍了一下,看得我眼角下意识一跳。
“回家打你自己儿子去……”没好气地怪她。
小家伙不爱笑,或者说只有感受到我的喜悦,才会对着我笑,被别人抱住了也不认生,就皱着小眉头,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盯着人看。
哼哼,真不愧是妈妈的乖儿子,对妈妈一个人好就够了。
抱回屋,小东西没一会就打起了瞌睡。
快快长大吧,妈妈就靠你了。
九五年春节雪晴
积雪被车轮轧得咯吱咯吱响,小东西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脸上透着红晕。
入冬前小家伙病了一场,有些咳嗽,喝了两天添了蜂蜜的药。
由于他父亲的缘故,婧姐帮忙申请的许多其它东西很快就批了下来,这就是所谓的“遗泽”。
可我到底怎么和芳姨解释?
整整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到了家也没有答案。
别人家门前的大场地上还残留着爆竹红纸,尽管隔着寒风,依然能感受到一片新年气息。
而老宅却是大门紧掩,无比冷清。
“谁呀?”
几月不见,父亲头发已经变得灰白,背也有些驼了,可家庭的重担还不允许他弯腰。
“闺女?”他呆住了,下意识浮现出惊喜的表情,“你这是……你怎么回来了……”
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他,我进屋看了一眼,弟弟身子弱,整个冬天几乎没怎么离过床。
窗外的道路上隐约传来少男少女的嬉戏声,心中一阵疚恨。
知道父亲问起我抱着的小东西,我告诉他,这是我的儿子,和军哥儿的,以后再有人问起我,就回他们我已经远嫁外地了。
预想中的责怪没有出现,甚至反而感受到父亲的欣慰与解脱。
远处开始有人张望,父亲让我走,免得再受非议和计较,我匆匆塞给父亲一封红包,里面是我这段时间存下来的所有的钱。
虽然并没有多少。
“去看看你芳姨。”这是离别前父亲最后说的话。
芳姨住所一片破败景象,所幸屋子并不漏风,看起来有修补的痕迹,应该少不了父亲的接济。
这不是恩,是父亲在替我还的债。
面前双目已失的孤寡老人,在短短一年内丧夫丧子,曾经疼爱我的长辈变成这个模样,我只能勉力不让自己的声音走调。
怀里的小家伙仿佛也懂得我的心情,咿咿呀呀地叫唤起来想要安慰我。
我把小家伙抱到跟前,告诉她,小家伙姓雷,叫雷宇。
“好……好……”念叨过后,芳姨同样让我走,不要挂念,离得远远的,再也别沾染这里的腌臜事。
回去的路上,小家伙精神得很,已经学会“ma~”、“ma~”地呼唤了,一直在尝试互动。
陪小家伙玩闹一会,引他发出了最为清脆的笑声。
婧姐问我什么打算?
当然是让这个小东西平安快乐地长大啊,还能别有什么所求呢?
九五年元宵
直到今天才从小桂口中听到这个消息。
在我回家探望的当天夜里,芳姨选择用一场温暖离开了这寒冷的孤零零的人世间,而父亲也没有想让我知道。
更让我难过的是,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伤痛欲绝,好似心里已经做过了预想,甚至隐隐为她感到解脱。
我问婧姐,是不是真的万般皆苦,她说谁都有不容易的地方,但凡有所求就难以避免。
可为什么唯独我的不幸那么多?
她答不上来。
九五年清明小雨
没办法回去,我坐在门前默默哀悼,小家伙趴着我的膝盖站在地上,揪着衣服玩。
回过神时,小家伙正朝我伸手求抱抱,嘴里已经能清楚地喊“妈妈”了,我的心又一次轻易地化了。
尽管有时会很累,很麻烦,但每一次听到他的呼唤,感受带着淡淡乳香血脉相连的气息,被他全无保留的依恋时,一切都是值得的。
抱起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小鼻子,引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嫩乎乎的小手捧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水迹被他胡乱地涂抹。
小东西你知道吗,当你来到妈妈身边的时候,爸爸走了,再也见不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