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伯年关上店门,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才转过身来。
铺子外面看着窄小,里头倒比预想中宽敞。
穿过一道旧布帘,后面是一间堆满旧物的小厅,靠墙摆着几只半人高的樟木箱,墙角放着一只已经熄了火的炭炉。
光线从屋顶一扇巴掌大的天窗漏下来。
方伯年走到桌边坐下,抬眼看着楼凛:“你方才那句话,是谁让你带的?”
楼凛没急着答。
他先是打量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目光从那些旧木箱上扫过,才道:“一个拿着血玉镯子的姑娘。”
方伯年微微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只起身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前蹲下,打开箱盖,从最底层翻出一只巴掌大的铁匣。
匣子很旧,没有锁,只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丝缠了两圈。
他将铁丝解开,掀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本薄薄的旧册,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楼凛面前。
“王妃走之前,把这本册子留在我这里。她说,若有朝一日有人持血玉而来,便将此物交出。”
楼凛低头看去:“东西呢?”
方伯年走到墙角那只最大最旧的樟木箱前,搬开压在箱盖上的几卷旧布,又撬开箱底的夹层。
夹层里嵌着一只黑漆木匣,比巴掌略大,通体沉重。
他将木匣捧出来,放在桌上。匣口封了一层薄薄的蜡,蜡面上压着一枚清晰的印章。
楼凛仔细看去,印章上的字是“陆婉”。
“王妃封的。”
方伯年说,“这些年我没有打开过。你若信我,便亲眼看着启封。”
楼凛从靴筒里抽出短匕,沿着蜡封边缘划了一圈。
蜡片脱落,匣盖掀起。
里面是一沓用油纸包好的文书。
最上面是一封加盖了宁王私印的密信,写明京中武库调拨军械、经金陵转运北境的具体数目和时间。
下面压着几本账册,密密麻麻记着银子从各州县收拢上来后,如何通过金陵的几处钱庄流向北境的详细路径。
每一笔都有日期、经手人、数目,做得极细,不像是临时誊抄的。
楼凛一页页翻过去,心跳渐渐沉下去。
这些东西若送到御前,宁王就算长一百张嘴也辩不清。
不仅有私通北境的铁证,还有地方官员替他收拢银钱的名单,涉及的人远不止一个宁王府。
方伯年站在一旁,低声道:“王妃当年对我说,这些东西若有一日被翻出来,金陵城会翻,京城也会翻。”
楼凛将文书重新包好,塞进自己随身的行囊中:“翻就翻。”
他系紧行囊系带,抬头看方伯年:“你替王妃守了这么多年,如今东西交出来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方伯年沉默了一会儿:“这铺子我守了十几年,早该关了。东西既已送出,我也该回老家了。”
“哪里?”
“徽州,家中还有几个侄子,一直写信让我回去养老。”
楼凛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块楼家的令牌放在桌上:“拿着这个。若路上有人盘问,就说你是楼府的远亲。等京城那边尘埃落定,你再动身也不迟。”
方伯年看了那块令牌片刻,最终没有推辞,伸手收了起来。
“替我转告那位姑娘,”他说,“王妃没有看错人。血玉在她手里,便说明她是王妃选中的那个人。”
楼凛推门而出,翻身上马,几个暗卫已经等在巷口。
“回京。”
他拍马而出,马蹄踏碎街面的晨光。
而此刻京城这边,欢娘并不知道金陵那边生的一切。
消息已经送出去了,剩下的只有等。
她坐在书房里,和楼珩一起整理宁王妃留下的那本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