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玄色蟒袍的人始终走在月白身影的右侧,步子不快不慢,手稳稳地扶着对方的手臂,像一堵移动的墙,将所有的风都挡在了外面。
巴特尔望着那个背影,脚步慢了下来。
跟在身后的人从他身旁擦过,他没有让开,也没有加快,脚步反而顿了顿,只是那么看着,直到那两道身影在正殿的灯火中渐行渐近,在门槛前并肩停下,然后同时迈过那道漆成朱红的门槛,消失在殿门的另一侧。
呼伦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的肩膀:“大哥,想什么呢?皇上等着呢。你这站在风口上呆,等会儿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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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收回目光,喉结动了动:“没想什么,走吧。”
他迈开步子,跨过那道门槛时,侧过身让巴雅尔和阿尔斯楞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靴底踩在殿内的金砖上,出沉稳的脚步声。
正殿内,宴席还在继续。
蒙古王公们的酒意正酣,有人端着酒杯起身敬酒,有人倚着桌案低声交谈,有人仰头饮尽杯中残酒,杯底朝上晃了晃,亮给旁人看。
康熙靠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酒杯,目光从那些年轻人的脸上扫过。看见自己那几个儿子鱼贯而入,目光在胤礽身上停了一瞬。
那孩子穿得单薄,面色被夜风吹得有些白,他心里微微紧了紧,面上却不显,只是把酒杯放下:“都回来了?过来坐。”
胤礽在皇阿玛下的绣墩上坐下,胤禔坐在他旁边,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
胤禟、胤?、胤祥依次落座,胤祉和胤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并肩坐在胤禔对面。
胤祺、胤佑、胤禩也各自归位。
蒙古世子们被引到偏侧的席位落座。
巴特尔坐在父亲身后,位置恰好斜对着皇子们的那一桌。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能清楚地看见胤礽的侧脸。
烛火将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可那倦意并不让人觉得憔悴,反倒像薄暮时分的远山,清冷而温柔,让人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康熙的目光扫过众人:“朕听说,方才在偏殿,你们聊得热闹。都聊什么了?说来听听。”
胤禟第一个接话:“回皇阿玛,聊草原。几位蒙古世子说今年雪大,牲畜过冬不容易,儿臣听着,觉得草原上的日子比京城苦多了。”
康熙望了他一眼:“你倒是个会听人说话的。”
胤禟嘿嘿一笑,没有再多说。
乌兰从席位间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御案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跪下去:“臣土默特部乌兰,叩见皇上。臣斗胆,有一事想求皇上恩准。”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殿内,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人放下酒杯,有人微微前倾身子,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康熙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乌兰身上:“什么事?说吧。”
乌兰跪在地上,脊背挺直,语气诚恳而笃定:“臣今日在偏殿,远远看见一位……公主。臣一见之下,倾心不已。臣斗胆,求皇上将那位公主许配给臣。”
殿内安静了。
乌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一枚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他身上,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端着酒杯忘了喝,有人侧过头与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巴特尔坐在斜后方的席位里,攥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杯中的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浑然不觉。
呼伦蹲在他椅子侧后方,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数地毯上的织金花纹,数到第十七朵缠枝莲的时候,乌兰那句“求皇上将那位公主许配给臣”像一记闷雷,炸得他手里的点心渣子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这狗东西居然抢跑……他连人家是谁都没搞清楚,跪得倒挺快!”
巴特尔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乌兰跪着的背影上,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杯壁上的釉面被捏得几乎要裂开。
他眼里烧着一团火,心里只翻来覆去滚着两个字——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