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摸了摸那圈绒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它又拢紧了一些,自己裹住了自己的脖子。
胤祹站在他旁边,手里那只掐丝珐琅手炉还拢在袖中。
他看见胤禌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袖中那只始终没能送出去的暖炉,低下头,没有说话。两个小家伙并排走在最后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谁也没有开口。
胤祥走在胤祹前面两步的位置,怀里那只锡制暖酒壶还带着他胸口的余温,棉布外层被他捂得热乎乎的。
他本来走在二哥身侧,大哥退回来之后,他被自然而然地隔到了外侧。
他没有往前挤,只是安静地退到了二哥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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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攥拳头或者咬牙。他只是把怀里那只暖酒壶又捂紧了一些,低着眉眼,跟在队伍后面,安静得像一个影子。
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二哥的背影。
前面的那道身影,夜风从廊下穿过时吹动他的衣摆和袖口,那条玄色貂绒围领厚实地拢着他的颈间,像一面暖墙,将他与夜风隔开。
胤祥看着二哥被围领严严实实拢住的后颈,看着二哥比方才快了半步的步,看着二哥的脊背比方才舒展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只暖酒壶,没有上前。
二哥不冷了,那就好。
他被大哥的围领裹着,他的手指暖和了,他的后颈不凉了,他的步子快了。
那他这只暖酒壶,送不送出去,都没关系了。
夜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动檐角的积雪,簌簌落下几片细碎的雪沫,在灯笼的光晕里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前面就是乾清宫的侧门。
这时,门内迎出来一个人——梁九功。
他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躬身站在门槛内侧,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看见胤礽,他微微弯下腰,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过来:“太子殿下,皇上口谕——请殿下入内歇息。东暖阁已经备好了。”
胤礽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迈步跨过了门槛。
殿内燃着几盏灯,光线温和,将满室的暗色都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
暖气从地龙底下渗上来,迎面扑了一身,驱散了肩头沾染的夜寒。
身后的阿哥们也陆续跟了进来。
胤禔走在最前面,胤祉、胤禛紧随其后,老九老十和几个小的鱼贯而入,像一群被夜风卷进殿门的落叶,轻而快,不带犹豫。
暖阁的门半敞着,康熙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靠在榻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端茶,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胤礽身上。
那道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他微微泛白的指尖,没有说什么,只是往榻边让了让,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过来坐。”
胤礽走过去,在榻沿上坐下来。
暖阁里的地龙烧得足,坐垫上传来融融的暖意,透过衣袍渗进膝骨。
他坐下之后,脊背才微微松了下来,像一根被拉了大半天的弓弦终于缓了劲。
康熙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门口那几个还站着没动的儿子们:“都站着干什么?进来坐。东暖阁里头宽敞,又不是没地方。”
几个小的这才迈步往里走了几步,在暖阁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挤进内室,可也没有走远。
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见他面色比方才在宴席上好了些许,才开口:“站了一晚上,腿酸不酸?”
“儿臣还好。”
“累了一天,晚上还喝了酒,早知道让你提前离席。”
康熙说着,已经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薄毯,抖开,盖在胤礽膝上,“今儿雪后,夜里凉。”
胤礽低头看着膝上那张毯子,是玄色的,绒面厚实,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
胤礽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说:“皇阿玛也忙了一天,早些歇息吧。”
“朕不累,”康熙说,“你在这儿歇着,别来回走动了。”
这时,毓庆宫的人已经将胤礽常用的衣物和物件送来了,几只箱笼被宫人无声地抬进东暖阁,又无声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