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成都城北的一处隐蔽空地上,仙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检查。
晨雾正从地面缓缓升起,像一层极薄的纱,贴着草丛的末梢低低移动。
仙舟的轮廓在这层雾气中显得比平时更冷、更静,暗金色的舰身表面凝结着一层细密的露珠,沿着甲板的边缘排列成一道均匀的水线,在朦胧的天光里微微反着光,像是刚从夜色的深处浮出来,还没来得及甩干身上的凉意。
雾气在舰身侧面的弧度上形成极细的流动——贴着曲面缓缓滑下,又在新一层露珠聚集时重新开始。
三千粉红兵团已经列队登舱。
她们沿着舷梯依次上行,步伐整齐,银甲在尚未完全亮透的晨光中静静排列着。
每一步落在金属梯面上时都会出一声短促而沉稳的响动,那声音均匀、连续,像一根被拉直的线,没有断续。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做多余的动作。队列的流动是匀的,像水流通过一条宽度恒定的沟渠,不加,也不滞涩。
舱门口的光线从内部透出,把每一位战士的轮廓在门槛处短暂地照亮一瞬,随即被舱内的暗处收容。
郭襄站在舱门内侧,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握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每登入一名战士,她便低头在册子上画一道极短的线,笔尖划过纸面时出细而稳的声响,像针脚穿过布料的边缘。
她的动作很快,却没有任何多余的摆动——手腕微动,笔尖落下、抬起、落下,那一串短促的记号在纸面上排成一道不断延长的竖列。
她没有抬头,只凭脚步声的间隙判断登舱的节奏,每隔几个人便用余光扫一眼队列的尾部,确认队伍的长度与她预判的一致。
六位仙妃在辰时登舱。
她们没有走在队伍的中间,也没有走在最后,而是在队列已基本登完、舱门前不再有密集步伐时,从侧方靠近舷梯。
王昭华走在最前面,晨光正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的步子没有犹豫,每一步都踩在梯面正中。
她没有回头。
身后,王思思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红绳印痕——那道红绳在婚礼那日系上,次日便渐渐淡去,此刻只剩下一条极浅的纹路,只有贴近了才能辨认出它原本的弧度。
她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头来,跟着前面的脚步跨入舱门。
赵婉儿、李轻轻、林月儿、苏小小依次跟上,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停留,像六枚被放进棋盘的新子,暂时不动,但随时可以落向需要它们的地方。
卫小宝是最后一个登舱的。
他在舱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跨过门槛,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成都城的方向。
晨雾正在散去,城墙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一寸一寸地变得清晰,从一片模糊的深色块面逐渐分出垛口、门洞、城楼上的飞檐。
屋顶的瓦片也一块块地显露出来,屋檐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光线正沿着它的弧线缓慢移动,像是日光正在用指腹沿着轮廓线描过一遍。
他的目光在那片正在苏醒的城郭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记录下来、也不需要被解释的事。
然后他没有回头,转身跨过门槛,走进了舱内。身后的舱门在他走过之后缓缓合拢,留下一道细长的光缝,在门沿完全贴合之前最后亮了一下,随即被彻底封住。
仙舟升空时比上一次更安静。
舰身先是微微抬起了一角——幅度很小,像是某个被固定了许久的位置终于被松动了——然后整体向上平移,不带晃动,没有顿挫。
没有风从侧面灌入,没有引擎的轰鸣,只有一层持续的、极低的嗡鸣声从舰体深处传来,像一只巨大的乐器正被一根极轻的弓弦擦过边缘。
地面的景物开始缩小。最先变小的树木,一株接一株地缩成细点,然后是城墙——那道横贯视野的长线渐渐变成一条浅色的细带,再变成一道几不可辨的弧线。
成都城的轮廓从立体变为平面,又从平面缩成一枚被晨光镀亮的硬币,最终被云层彻底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