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玄司时,门口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
南泽送来的新买地券装了两车,各州寄来的墓图又占了半条长廊。
纸卷有粗有细,有的绑着红绳,有的干脆用草茎扎住,最离谱的一封套在旧袜筒里,外头写着“防水,别嫌”。
白槿看了一眼,没嫌。
她已经连续三夜没回家,髻歪了一边,袖口全是朱砂。
墓籍堂原本分接单、验档、盖印三处,如今三张长案全堆着异常墓籍,连供人坐的矮凳都压了卷宗。
赵无眠趴在最里头装睡。
沈清萝走过去,把那封旧袜筒敲在他桌上。
“堂主,醒醒。”
赵无眠没动:“死了。请按墓籍流程报丧。”
“可以。先把你桌下那筐未批的急件交出来。”
桌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赵无眠坐直,脸上还压着半张纸印。他看过南泽新规,又看向后面抬进来的墓图,终于没再装。
“九州在册守墓人不过数百,墓籍堂真正能随时调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有散修、有家传手艺,也有只给本村看坟的老人。全收进玄司,养不起;不收,出了事又互不通气。”
白槿把一叠退信放到桌边。
“东州说水墓归水司,水司说尸骨归玄司。北边军冢的信转了四处,最后又回到墓籍堂。信封比内容厚。”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撞翻了一只卷宗筐。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驿脚,裤腿还滴着水,怀里抱着一只裂开的骨瓮。他进门先没喊冤,跪在地上把散出来的灰一点点往袖子里拢。
“别用手。”贺九娘还没到,白槿先把验骨用的小刷递过去,“哪儿送来的?”
驿脚摇头。他只知道这东西从东州一路退回来,水司说没有尸身,不归他们;地方玄司说没有墓籍,不能接;最后一程驿站嫌晦气,让他连人带瓮都放在门外。
骨瓮底部贴着半张湿透的纸。
纸上没有姓名,只画着一只烧饼,旁边点了七粒黑芝麻。
赵无眠看了半天:“暗号?”
驿脚抹了把脸:“写信的乔四娘不识字。她在北中州摆烧饼摊,顺便替城外三十七座无主坟添灯。七粒芝麻,意思是第七座坟。”
那座坟三日前被雨冲开,露出一截细小腕骨。乔四娘不敢擅自合坟,也找不到能验幼骨的人,只能把骨瓮装好,沿着她听说过的衙门一个个送。
纸被退了四次。
骨瓮也裂了四道。
白槿把每一处退件印摊开,印泥颜色从东州青变成玄司灰,再变成水司蓝。它不是没人看见,而是每个看见的人都能说一句“不归我”。
沈清萝蹲下检查裂缝,没有碰里面的骨灰。
“这不是急件分类错了。”她道,“是没有一栏能放进去。”
她在空纸上添了第五栏:需协作事项。
单一手艺不能处理的,不再继续退件。先找一名主接人,再按缺项补人。骨瓮需要验骨、补器、查墓籍,三件事分开,却由同一张回执串起来。
那名驿脚盯着新写的字,问得很小心:“这次还会退吗?”
“会。”沈清萝道。
驿脚脸色一下白了。
“材料不全会退给你补,不会把骨头退回雨里。”
白槿当场给乔四娘出第一张协作回执。主接人先写贺九娘,补器转老周,墓籍由北中州匿名联络点核查。三处还没来人,纸鹤便先从墓籍堂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