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欢,亲自来见我。”
陈固北留下这句就把电话挂了,随后自称是陈固北助理的人联系了赵尽欢,给她安排了机票和所有的行程。那人说话客气,语调平稳,像一个按流程走的机器,她却只记得自己应答时的嗓音干得像砂纸。
赵尽欢在命运的推背下,登上了飞机。
舷窗外,机翼尖端的防撞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固定频率的呼吸。远处是墨色的云层,边缘被月光镀上银灰,层层叠叠铺向天际。下方偶尔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大地的碎金。
赵尽欢突然想起她和郑云哲第一次一起坐飞机的场景,他们票买的太晚,没抢到连座,只能坐在前后座。
当时郑云哲坐在他前面,悄悄地把手伸到后面,捞住她的手。
客舱里暗着,只有头顶阅读灯亮起几簇暖黄。
赵尽欢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呼出的白气模糊了视野。她偏头看向窗外,只见云层退散后,满月毫无遮拦地悬在机翼下方,把整片天空映成半透明的深蓝。
陆地上的一切都显得遥远而微小,唯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气流掠过机翼的震颤,提醒她正以八百公里的时速穿过夜空,去抵达她的报应。
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一晃眼,北京又到了雨季,瓢泼大雨披头砸下来。
李佑白亲自开车来接她,把她送到了西五环。
车子一路疾驰,马路两侧的杨树被雨压弯了腰,叶片翻出惨白的背面,在灰濛濛的天色里一闪而过。越往西走,建筑越稀疏,雨却不见小。别墅区隐在雨雾深处,只剩一道若隐若现的黛色弧线,像没画完的素描。
赵尽欢靠在椅背上,被裹在皮革座椅和空调冷气之间,心里空落落的,像这漫无边际的雨季,没有尽头。
李佑白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她,好心地提醒她:“赵小姐,老板脾气不太好,你不要和他硬碰硬。”
赵尽欢扯着嘴角轻哂一声,把对陈固北的愤怒迁怒到李佑白身上,压根没接受她的好意。
在她眼中,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车子停在别墅前面,雨幕里,一栋灰白色外墙的二层小楼静静立着,窗里透出暖黄的灯光,被雨水晕染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
赵尽欢知道,陈固北在里面等着她。
雨太大,李佑白想拿一把伞递给她,却在抬眸之间,见到赵尽欢直接推门下了车。雨瞬间打在她的肩上,白色的衬衫迅速洇出深色水痕。
李佑白头皮一阵发麻,连忙撑着伞追上去,却被赵尽欢抬手拦了一下。她懒得接受陈固北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假惺惺的好意,连带着他的身边人都跟着一起厌恶。
不出几秒,她身上的衣服就湿透了。发梢滴着水,沿着颈侧滑进领口,她冻得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就是这样走进了别墅大门,站到了陈固北面前。
“陈总,赵小姐无论如何都不撑伞。”
陈固北摆了摆手,李佑白便转身离开。
偌大的别墅顷刻之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落针可闻。雨敲在玻璃窗上,密密的,衬得室内静得发空。
别墅里还是没怎么开灯,只壁灯亮着一盏,陈固北隐匿在暗影里,“就这么喜欢折腾自己?”
他看着她湿透的样子,声音沉而淡,听不出情绪。
赵尽欢看不清他的脸色,兀自攥紧拳头,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后背微微颤抖着,湿透的布料贴在脊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细瘦的轮廓。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滴落,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陈固北起身拿了条白色浴巾走过来,直接盖在了她的头上。棉质的柔软吸走一部分冷意,她闻到上面有很淡的雪松味。
赵尽欢抬头瞪了他一眼,两人凑近,她这才近距离看清他脸上的伤,右颧骨处一片青紫色,周围泛着黄,已经开始淤散。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愧疚、震惊、动摇,搅在一处。
陈固北攥着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沙发上,“看什么,欣赏一下你男朋友的杰作?然后骂一句我活该?”
赵尽欢瞠目结舌,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在飞机上,她试着想陈固北是如何设套,如何栽赃陷害云哲的。
她以为他手段阴狠,没什么道德,估计一定是用了上不了台面的方法才把郑云哲弄进了公安局。
她硬是没想到,郑云哲居然真对陈固北动了手。
而陈固北明显也不是吃亏的性格,现在居然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男人站在她面前,用浴巾帮她擦着湿透的头发。他的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指腹隔着浴巾按揉她的发顶,偶尔碰到她的耳廓,带着干燥而温热的触感,蹭得她心里烦躁。
赵尽欢没有被他温和的表象骗到,偏了偏头,“我自己可以。”
陈固北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坚持帮她擦拭着头发,手指绕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把水分一点点绞干。然后他扯开话题和她商量:“下次能不折腾自己了吗?”
“明明是陈总要折腾我!”她仰起头看向他,湿发贴在额角,衬得她眉眼间那股倔意更鲜明了些。
水珠从她的睫毛上颤落,像泪,却分明不是。
陈固北被她的执拗劲儿气笑了,气得把浴巾故意扔在她头上,遮住她的视线,暧昧地说:“阿欢,我只有在床上才会折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