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说出来——在贾家这几天她已经学会了,有些话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贾文丽靠在她怀里,用那种软糯糯的声音问:“妈妈,什么是彩电?”
林梅摸了摸她的头,说“就是里头的人跟你一样好看的东西”。
贾文丽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又问“那比年画上的人还好看吗”,
林梅说“比年画上的人还好看,还会动呢”。
刘海中家。刘海中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播的是样板戏,李玉和正在唱《红灯记》。
陈淑琴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刘海中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头五味杂陈——论级别,他当过革委会副主任,虽然时间不长,可好歹也算是个“前领导”。
可论实惠,他跟张建军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张建军家有彩电,他们家还是那台老收音机。
他当了那么多年副主任,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他叹了口气,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是凉的,喝在嘴里寡淡无味。
他自言自语地说:“人家张处长,确实有本事。咱们比不了。”
陈淑琴在旁边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纳她的鞋底。
而贾家,在酸完张建军之后,气氛并没有轻松起来。
秦淮如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还躺在炕上呆的棒梗。
她知道有些话早晚得问,躲是躲不过去的。
早问不如晚问,拖得越久越不好开口。
她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放得平和些,说:“棒梗,你回来也一个星期了。这一个星期你天天往外跑,说是在街上转悠看有什么能干的。可我看你回来的时候,从来都是两手空空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跟妈说说,咱们一起合计合计。你也是当了爹的人了,不能老这么晃荡下去,林梅和孩子都指着你呢。”
棒梗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秦淮如前几天说“你也不能就这么闲着”的时候起,他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问。
在乡下那几年,他虽然吃了不少苦,干活也偷奸耍滑,可好歹还有一个固定身份——劳改犯。
每天出工、干活、挨骂、混日子,不用想明天,不用盘算未来。
现在回到城里了,他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在城里转悠了这么多天,确实看到了不少机会——胡同口有卖包子的,菜市场门口有炸油条的,街边还有卖烤白薯和糖葫芦的。
可他一样也干不了。
那些卖包子的,天不亮就得起来和面;卖油条的,站在油锅前头一整天,浑身都是油味;卖烤白薯的,蹲在路边风吹日晒,挣那点辛苦钱。这些活,他一样也不想干。
他眼睛一转,把脑袋低下来,不想让秦淮如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声音支支吾吾地说:
“妈,我也在外面转了好几天了,那些摆摊的——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糕点零食的,我看着是挺挣钱的。
可是,可是那些东西我也不会啊。做包子得会面,炸油条得会揉面,烤白薯还得会挑炭火。
别的呢,修鞋的、补锅的、磨剪子的——这些我更是连碰都没碰过,人家哪个不是学了好几年才出师的。我确实没想好您再给我点时间,我再转转看。”
他说完就把脑袋低下去,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指尖捏得白。
秦淮如则沉吟了一下。
她看着棒梗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