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皇城内外的更鼓响过三通。
紫宸殿东阁内烛火未熄,灯油已添了两回。谢长安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份卷宗,纸页边缘泛黄,是户部稽查司连夜送来的实录。他指尖沾了墨,在江南东路私铸劣币一栏画下重重一道线,笔尖压得纸背微凹。
“风行驿昨日回报,青州有商队绕开关防,运盐出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将对面三人惊得脊背一挺,“不是小户偷贩,是整船整车地走。河内的铁料也对不上账,官供熟铁少了三成,去向不明。”
京兆尹低头应是,额角沁出细汗。他知道皇帝这几日没睡好,勤政殿偏殿的灯火一直亮到五更,昨夜又召见金吾卫中郎将密谈半个时辰。如今这话问下来,不是追究谁失察,而是要定谁该斩。
“查实了?”谢长安抬眼,目光落在盐铁司主事脸上。
“查实了。”那人喉结滚动,“江南三郡地下钱庄共设炉七座,所铸铜钱含铅六成以上,已流入市井。属下派人试兑,十贯中有三贯被拒收。另有三家大商名下船队,持伪照通关,月内往返北境藩镇四次,所载皆为官盐与精铁。”
谢长安放下笔。
室内一时无声。窗外风穿廊柱,吹动帘角,露出外头值守虎卫的一角甲衣。
“那就不是抵制,是犯法。”他说。
话音落,像是刀入鞘,干脆利落。他起身离案,走到墙边舆图前。那是一幅九州漕运总图,红线标出各道关卡与水路要冲。他伸手点在青州湾口,“这里,”又移指至河内渡口,“还有这里,明日起设巡检司,凡载重三十石以上船只,一律登船查验铭牌。”
他回头,“金吾卫抽调五百人,配给巡检司,直接受命于东宫。凡拒检者,当场扣押;凡查实走私者,货没官,人充边役十年。”
中郎将抱拳领命,声如铁撞。
“私铸呢?”谢长安转向京兆尹。
“臣已拟好章程,即刻查封七处铸坊,毁炉断模,主犯拘押入狱,其族三代不得科举入仕。”
“连坐?”谢长安盯着他。
“祖制如此,且震慑需重。”京兆尹不敢抬头。
谢长安沉默片刻,“准。但仅限主犯直系三代,旁支不涉。另记一条:凡主动投案、交出模具者,减罪一等。我要的是止乱,不是株连。”
京兆尹松了口气,低声记下。
“你们都听清了。”谢长安坐回案前,抽出一张空白诏书,“这不是劝诫,是讨逆。他们把盐铁当私产,把钱币当玩物,如今竟敢公然破坏国本。我母早年写下‘来了’二字,等的就是今日——既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
他提笔蘸朱砂,写下八个大字:**敢犯我法度者,虽富必诛**。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末尾加盖天子玺印,红泥鲜亮如血。
“八百里加急,传至各道观察使衙门。诏令到日,即刻执行。三日内无动作者,视同包庇,一并问罪。”
近侍接过诏书,封入漆筒,快步出阁。
殿外马蹄声起,踏碎夜露。
谢长安没再说话,只将剩余卷宗一一翻阅。新的密报送到了:七州自查上报私铸窝点十二处,五郡查封走私船队四支,其中一支船上搜出兵部旧式箭簇,编号可追溯至三年前军械拨付清单。
他把这份报文单独抽出,放在左手边第一叠。
“风行驿继续盯。”他对近侍说,“尤其是那些表面配合、暗地转移资产的。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钱往哪流,人跟谁通气。”
“是。”
“还有,”他顿了顿,“让通政司拟一份名录,把这三日主动揭发、配合查办的官员记下来。升迁时不许漏掉一个。”
近侍点头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