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都城太庙前的石阶还泛着青灰。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海的方向那股若有若无的咸腥味,混着焦木与铁锈的气息,像是从鲲鹏舰残骸上刮来的最后一缕呼吸。
谢长安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脚下是冷硬的白玉石板,身侧立着半人高的玉圭,他一只手搭在上面,借力撑住身体。左臂的绷带仍是三天前包扎的模样,未换过药,血早已干涸成暗褐色,渗进布纹里,只在弯折处裂开一道新口子,渗出些微湿痕。他没去管。
台下空旷。九洲使臣尚未到齐,只有几名先至的随从守在各自旗帜下,沉默地站着。他们带来的文书卷轴捆得整齐,却无人敢上前递交。昨日夜里,沿海三州传回的消息已悄然流入各驿馆——白沙镇祠堂里的流民还在咳血,盐田排水渠中浮起死鱼,而昨夜值守的烽燧兵报称,东南方海面又有黑潮涌动。
没人说话。空气压得低,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谢长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诏书。竹简沉实,漆色乌亮,是他亲手拟定、宫中连夜刻就的《九州会盟诏》。他没让内侍捧着,也没交由礼官宣读。这道诏,只能由他自己念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也不激昂,只是稳稳地开了口:“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九,失踪八。”
台下有人抬头。
他逐字念出那些名字。不是官职,不是军衔,是一个个籍贯与本名——
“王大柱,东海郡临渔乡人。”
“李二狗,闽南州惠安屯户。”
“陈阿满,浙西道盐丁之子。”
……
每一个名字落下,就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这些都不是显赫出身,有的甚至是贱籍编外的边户、流徙充役的罪民之后。可他们的命,曾在鲲鹏舰上并肩作战,在防线崩塌时死守吊桥,在火雷炸响前推船入海。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是执法队统领,尸骨至今未寻。但他还是把名字补了上去:“赵元魁,原属北疆戍卫营,现列战殁名录。”
然后,他将那份战损册子轻轻放在香案上,与祖宗牌位平行。没有焚香告祭,也没有击鼓鸣钟。就这么放着,像一座碑。
风吹动他肩上的玄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他抬起眼,看向台下零散的使臣随从,也看向远处尚未开启的宫门——那里会有更多观望者陆续赶来。
“鲛人未灭。”他说,“三日前,我们守住了一线海堤,但没守住民心。渔民不敢下网,孩子不能近岸,连夜里点灯的人都少了。”
他顿了顿,手按在诏书上。
“这不是一国之战,也不是一朝之患。他们是冲着整个九州来的。今日夺我海边村落,明日便可登陆腹地;今日抽空人生息,明日就能蚀尽山河气脉。”
台下一名来自荆北的随从低声问:“殿下欲如何?朝廷兵力尚且不足,何谈会盟?”
谢长安没回避。
“我不靠朝廷独战。”他说,“我请你们带来的人马,带上船只、粮草、弓弩,共同驻防海岸线。朝廷开放泉州、明州、登州三大港为补给枢纽,凡参盟者,船只可停泊修整,伤员可入官医署救治,粮秣由户部统一调配。”
又一人问:“利益如何分?若我方出力最多,战后却被排挤?”
谢长安翻开诏书末页,露出亲笔添写的最后一行字。他举起来,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凡入盟者,战后十年内,享海贸税利三成,由各州自行派员监收,朝廷不得单方面更改。”
底下静了一瞬。
他知道这话有多重。三成海税,几乎是割让了国库的一角。但对于那些久居内陆、资源枯竭的藩镇来说,这是通往海洋的钥匙。
但他还没说完。
他合上诏书,双手捧起,高举过头顶,一字一句道:“孤在此立誓:若九州不齐心,若各方推诿观望,若因内斗致海防再破——孤先退位,不负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