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主造坊的廊道,吹得檐下铁铃轻响。炉火未熄,铸锻坊的烟囱还冒着微烟,灰墙上跳动着火光。慕清绾披了件深色披风,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没有声响。她不是第一次夜里来此,但今夜不同——昨日贴出的《标准化作业手册》初稿,今日要见真章。
机关营内灯火通明,十具元戎连弩已装配完毕,横列于长案之上。林燧蹲在案边,一手持游标尺,一手拆解其中一具弩机的簧片结构。他眉头紧锁,指尖在夹角处反复比对。
“八十六度四分。”他低声说,“超差。”
旁边一位老匠人站在炉口前擦手,听见这话,瓮声回道:“你拿尺子量死物,可机括是活的。热胀冷缩,打出来自然有变数。”
“标准写的是八十七度,允许±一度。”林燧抬头,“现在差了五分半,三具都这样。不是热胀,是模子旧了。”
老匠人没接话,只哼了一声,转身去翻新一批铁锭。
江小鱼从侧门进来,肩上搭着工具袋,看了眼案上拆开的部件,又扫过登记簿上的误差记录。他没说话,径直走向铸锻坊。
一刻钟后,新制的合金钢模被抬了出来,表面打磨光滑,边缘刻有编号与校准标记。江小鱼站在炉前下令:“停用旧模,即刻换新。今日之内,三十具合格连弩必须交付前锋营试用。”
老匠人终于开口:“这模具才磨了三天,能比我们三十年的手感强?”
“不是比手感。”林燧把一张图纸铺开,指到“图样校核组”当日制定的《误差容忍范围表》,“这是规矩。谁来做,都得照这个来。不然今天差五分,明天差七分,打出来的弩机装不上马车,战场上谁背?”
人群静了片刻。有人低头去看自己的图纸,有人默默接过新模开始调试压床。
慕清绾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争执与回应,没有进去。直到江小鱼走出来,她才迈步上前。
“进度?”她问。
“卡在铸锻环节。”江小鱼抹了把脸上的灰,“旧模磨损导致角度偏差,已更换。年轻匠人按流程图逐项核对工序,今晚能赶出三十具。”
“明日卯时,前锋营派人来接装。”她说,“不能迟。”
江小鱼点头:“我守到天亮。”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箭具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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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具坊设在主造坊西侧,远离高温区,专用于处理易燃药料。五支初代爆裂符箭已装填完毕,立在测试架上。两名匠人正小心翼翼地检查引信封纸,手指不敢用力。
林燧跟了过来,在桌边摊开一份草图,是保险栓的简易结构设计。他指着其中一段:“仿连弩扳机原理,加惯性解锁。飞出去之后,受力变化才会触发引信,发射时不碰就不炸。”
江小鱼拿起一支符箭,翻看外壳:“陶土加厚了?”
“双层隔火砂纸包芯,外层再裹陶壳。”林燧答,“上次提前爆炸,是摩擦生热点燃药芯。现在得砸碎外壳才能引燃,安全得多。”
“试射。”
一声令下,匠人将符箭装入特制短弓,拉满,放。
箭矢破空而出,在五十步外的沙堆上坠地,未爆。
第二次,箭头插入土中,震动摇晃,仍未炸。
第三次,箭身断裂,火光一闪,轰然爆开,沙尘冲起半丈高。
“成了。”林燧松了口气。
江小鱼皱眉:“两发不炸,可靠性不够。”
“问题不在药,”林燧指着残骸,“是引信受潮。沙土湿,影响了火砂传导速度。”
“那就防潮。”江小鱼转身抓起一截蜡条,“外壳封蜡,箭尾加胶塞。另外,每匣配干燥陶丸两枚,随箭存放。”
匠人们立刻动手改造。半个时辰后,五支新制符箭全部完成。
第五次试射,五箭全在预定距离爆裂,杀伤范围稳定在六步直径内,无提前引爆,无哑火。
江小鱼在记录册上画了个圈,抬头对慕清绾说:“可以列装。”
她走近测试架,伸手拿起一支成品。陶壳粗糙,但结实,尾羽绑得端正。她掂了掂,问:“存储呢?”
“阴凉干燥库房,离火源十丈以上。”林燧答,“每匣限存百日,到期更换药芯。战时运输用木棉衬底,防震防撞。”
“高温环境呢?比如北疆夏日暴晒?”
“做过试验。”江小鱼递上一份简报,“六十度以下安全。超过则建议缩短存放时间至六十日,并增加巡检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