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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民生改善(第1页)

第五更的鼓声早已散尽,天光透进紫宸殿东阁,照在案头那方干涸的砚台上。谢长安立于门边,夜风拂面,星子低垂。他未动,也未言,只将昨夜整理好的三份文书交予近侍,命其分别存档、送内阁预议、备于朝会。

晨光渐明,宫门启钥声由远及近。他转身回案,取过户部呈报的《地方积弊汇要》,翻开第一页便是青州水利旧账:前年上报修堤银三千两,实拨不足千五,余款皆以“工料损耗”为名虚列销册。再翻至河内条目,一处老坝年年申报加固,却从未动工,地方官竟以“地脉不稳,需择吉日”搪塞三年。

他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停在江南东路一条记录上——去年夏汛决口三处,淹田七百顷,百姓流离,而该地知府奏报中仅称“微澜掠岸,无伤大体”。他合上册子,轻叩桌面两下。

近侍入内奉茶,见皇帝已起身换上常服深衣,便悄然退下。片刻后,工部尚书在殿外候旨,被召入时手中捧着一卷舆图与数本册籍。

“青州、河内、江南三地,曾有挪用之弊。”谢长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今国库有银,当以民生工程实投实建。你拟个章程,如何确保款项不落空?”

工部尚书低头答道:“回陛下,历来工程款项皆经州县衙门转拨,中间层层克扣,或买通账吏虚报人数物料……若要避此弊,须由中央直控。”

“那就直控。”谢长安提笔写下《民生工役令》四字,接着落墨,“所有水利工程,由工部派员勘址定策,用工人数、工期长短、所需石料粮秣,一一列明。款项分三期拨付,首期三十%,专用于采购物料与民夫口粮,银钱不入地方库房,直接调度至工地仓廪,由派驻监工与工部主事共管出入。”

工部尚书抬眼,略显迟疑:“若如此,地方必有怨言,谓朝廷不信守令。”

“他们若清白,何惧监督?”谢长安笔不停顿,“凡抗拒物料直运、阻挠监工入境者,即刻停职查办。我要的不是顺从,是落实。”

他说完,将草案递出。工部尚书接过,快速浏览,见其中规定每项工程须附实地绘图、用工清单、物料单价明细,并要求每月呈报进度图文,违者罚俸降级,不由得点头称是。

“另外。”谢长安指向墙侧一幅《九州水道总览图》,“大运河疏浚多年停滞,南方堤防多段老化,今年必须动手。你今日就列出首批重点段落,我要知道哪些最急、最险。”

工部尚书上前几步,展开手中舆图铺于长案。他手指沿运河南下,先点泗水交汇口:“此处水流湍急,泥沙淤积严重,每年通航期缩短半月以上。”又移指洞庭北岸,“老堤段已有裂缝,去岁靠临时填土勉强撑过汛期。”最后落在润州漕渠弯道,“此处常年淤塞,每年清淤耗费人力甚巨,若不改道或加深渠底,迟早碍航。”

谢长安盯着地图看了许久,忽然问:“春耕将至,征发民夫是否误农?”

“若强征,则必误。”工部尚书如实答,“眼下正是插秧时节,农户自顾不暇。若用囚徒,人数不足;若调军卒,又恐边防空虚。”

殿内一时安静。窗外传来鸟鸣,一声短促。

谢长安起身,缓步走到西苑舆图室。此处陈列着各州地形沙盘,他径直走向南境模型。沙盘上,河流蜿蜒如线,堤坝以青石标记,低洼处涂成褐色。他俯身细看,手指轻轻划过泗水口、洞庭段、润州弯道三处,泥土微扬。

“不必强征。”他说,“受灾郡县流民众多,无田可种,无屋可居。可设‘以工代赈’之法,招募他们参与修筑。每日供粮两餐,另记工分,完工后可兑盐、布、铁器等物,让他们有活路,也有所得。”

工部尚书眼睛一亮:“此举既能解人力之困,又能安流民之心,实为良策。”

“那就写进去。”谢长安道,“命工部联合户部、兵部会商,三日内拟出细则。优先招募灾民,按人计工,按工给粮。监工须每日登记名册,防止冒领虚报。”

他直起身,对身旁随行的内臣下令:“即刻派遣工部郎中带队赴三处现场复勘。七日内回报实地情形,包括地质、水文、用工估算。待勘测回报齐全,再定最终拨款额度与开工日期。”

内臣领命而出。

谢长安回到紫宸殿偏殿时,日头已高。案上堆着刚送来的几份文书:户部拟定的专项银划拨单、工部初拟的工程预算表、通政司汇总的地方反应简报。他逐一过目,确认无误后,提笔朱批“准行”二字,在《民生工役令》首页盖下御玺。

二十万贯专项银就此划出,专款专用,不得挪移。他另拟一道谕旨:“凡阻挠工程物料运输者,无论官民,皆以妨害国计论处。”命通政司快马传驿,沿途各州府即刻张贴晓谕。

内府监随后入殿请示:“西北军屯本季拨款尚未足额,是否暂减部分,补民生工程之需?”

谢长安摇头:“边防不弛,内政不废。两者皆不可偏废。国库既已充盈,便应双线并行。军屯拨款照旧,若有不足,从内帑补足。”

“可是……内帑近年多用于新政推行,储备有限。”

“那就节用。”谢长安说,“宫中用度再压一成,妃嫔脂粉、宴乐杂项全免半年。我穿的袍子还能再穿两年。”

内府监低头称是,不再多言。

谢长安坐回案前,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宫道上,映出石缝间的青苔。他知道,这些命令此刻正随着驿马奔向四方,即将落地生根。但他也知道,纸上的条文再严,终究要靠人去执行。昨日立的是规矩,今日投的是真金白银,接下来要看的,是这规矩能不能压住那些伸出来的手,能不能让一块石头、一袋米,真正落到该去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温润依旧。昨夜站在门槛上时,他想到母亲冷宫中的岁月,想到百姓在贪吏脚下喘息的模样。如今他握着权柄,不是为了彰显威仪,而是为了让一条堤坝能挡住洪水,让一段河道能让粮船通行,让一个流民能靠着自己的力气换一口饭吃。

这才是治国。

他站起身,将最后一份文书封入匣中,交给值守近侍:“送去通政司,加急递出。”

近侍接过,退出殿外。

谢长安独自站在偏殿中央,听着远处钟鼓楼传来巳时的报时声。他知道,下一步将是各地反馈陆续归来,将是工地上第一筐石料被卸下,将是第一批流民拿着工牌走进营地。但现在,他还在这里,在紫宸殿,在中枢政务的中心,静待执行的回音。

他走到窗前,推开格扇。春风拂面,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远处宫墙上,阳光斜照,砖缝里的草芽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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