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电光再闪,劈落在不远处的海中,照亮他半边脸。谢长安仍站在船头,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混着嘴角未干的血迹滑过下巴。他没有动,脚底踩着漂浮的碎木与积水,左手压在肋骨旧伤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因长时间握剑而僵直。前方那浮出海面的巨兽如同一座腐朽的岛礁,脊背上电弧游走,发出低频嗡鸣,搅动整片海域的气流。
风浪未歇,军心未稳。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传令——启动鲲鹏舰。”
传音筒立即被亲卫接过去,逐级往下传。命令落定,甲板上无人应声,只有脚步匆匆碾过湿木的声音。片刻后,底层机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铁门被强行推开。
江小鱼从舱口爬出,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油污与血痕。他一手拄着铜管扳手,另一只手抹了把脸,快步走向舰桥下方的密舱通道。海水已没至膝盖,每走一步都得用力拔脚。他咬牙撑住倾斜的舱壁,一步步往下。
谢长安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控制室。这里原本是全舰最严密的区域,此刻却满地狼藉。符阵核心外罩裂开一道缝,灵能导管断裂,冷却水从破裂的接口喷涌而出,在地面汇成细流。江小鱼蹲下身,掀开面板,露出内部交错的机关轮轴与符文线路。
“主炮充能完成七成,护甲闭锁正常。”他喘着气说,“但推进器冷却系统堵塞,导流阀卡死,若强行启动,三息内就会过热炸膛。”
谢长安点头,走到符阵核心前,将手掌贴在主控玉盘上。他的真气缓缓注入,玉盘边缘亮起微弱赤光,随即又熄灭两次。第三次,光芒勉强维持,但频率极不稳定。
“能源节点雷击受损,必须人工重启。”江小鱼抬头,“我来清障,你供能,只能试一次。”
谢长安不语,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武道真气尽数压入玉盘。刹那间,玉盘震颤,符文逐一亮起,空气中泛起细微的电流声。江小鱼趁机撬开导流阀外壳,用扳手敲击卡死的叶轮,又从怀中掏出一支青铜小泵,接上备用冷水管路,手动加压注水。
“成了!”他低喝。
几乎同时,舰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轰鸣,如同巨兽苏醒时的第一声呼吸。装甲层开始移动,一层层金属板自舰首向两侧展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舰首重炮缓缓升起,炮口泛起赤金色光芒,将雨夜照出一片昏红。
“鲲鹏舰——启动。”
江小鱼靠在墙边喘息,额头汗水混着雨水滴落。他抓起传音铜管,向各舱位确认:“动力稳定,冷却正常,炮组待命。”
谢长安收回手,指尖发麻,胸口一阵闷痛。他未作停留,转身走出控制室,沿着倾斜的楼梯向上攀爬。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湿靴在金属梯上留下印痕。他登上顶层平台,站到制导机关前,双手握住操纵杆。
下方海面,鲛人并未察觉异变。
巨兽仍在缓缓移动,背部电弧不断闪烁,数十名精锐潜伏于涡流两侧,手持高压水矛与爆破囊,正等待“鲲鹏舰”暴露弱点的瞬间发起贴身攻击。他们藏身于翻滚的浪墙之后,借着雷光间隙悄然逼近。
蓬莱修士盘坐在左舷高台,双手掐诀,最后一道预警光幕在他面前微微晃动。他脸色惨白,唇色发青,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维持感知网。光幕中,三个红点正快速靠近“鲲鹏舰”右舷下方——是遥控水雷,已被激活。
“三十息。”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几不可闻。
江小鱼在底层机房听见了传音铃的震动。他立刻调出声波扰频装置,旋动三枚青铜齿轮,将频率校准至敌方通讯波段。装置嗡鸣一声,一圈无形波动扩散入海。水下,数枚即将引爆的水雷信号中断,延迟启动。
紧接着,三艘小型机关舟自旗舰两侧驶出,呈品字形护航于“鲲鹏舰”前方。舟首装有破浪锥,底部设爆破轮,以高速切入预定航线。第一艘机关舟撞上一枚隐蔽水雷,轰然炸开,火光在雨夜里一闪即逝。第二、第三艘接连引爆陷阱,为后续突进清扫出一条短暂通道。
谢长安盯着前方防线。
那里,由巨兽掀起的涡流与敌舰布阵形成的环形屏障依旧紧密,唯有中央一段因爆炸产生短暂空隙。他握紧操纵杆,将真气灌入制导系统,引导炮芯能量压缩至极限。炮身开始发烫,赤金光芒凝聚于炮口,空气因高温扭曲。
“瞄准——正前方三十丈,深度五尺,齐射。”
话音落,双炮轰鸣。
两道赤金色光束撕裂雨幕,直贯敌阵中央。光束所及,海水瞬间汽化,形成真空通道。第一发命中潜伏的鲛人分队,高压水矛群当场引爆,连人带械卷入火浪。第二发击中巨兽腹下支撑结构,腐烂的骨质与寄生藤壶大片剥落,电弧网络瞬间紊乱。
爆炸掀起百丈浪墙,将数十名敌兵吞没。原本紧密的防御阵型被硬生生劈开一道宽达五十丈的缺口,烟尘与蒸汽弥漫海面。
“冲!”
谢长安松开操纵杆,迅速切换至推进指令。鲲鹏舰全速前冲,厚重钢壳碾过残骸与浮尸,破浪而行。舰体剧烈颠簸,甲板上杂物四散,断裂的缆绳如蛇般甩动。江小鱼在底层机房死死抓住控制台边缘,一边听着各舱位汇报,一边通过铜管传令:“稳压!注冷!保持航速!”
舰首破开巨浪,顺利突入内圈海域。
谢长安立于高台前端,肩披湿透披风,右手仍搭在炮控机关上。他望着前方被撕开的防线,缺口处仍有零星抵抗,但阵脚已乱。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传音筒,取出令旗,低声下令:“传令各部,准备接应。”
此时,蓬莱修士仍盘坐于左舷高台,双手结印未松,最后一道预警光幕在他面前摇曳不定。他眼皮沉重,呼吸微弱,却始终未倒。光幕中,又有数个红点自深海浮现,正快速上浮。
江小鱼在机房擦去额头汗水,正欲起身,忽觉脚下震动加剧。他回头看向符阵核心,发现冷却水流量下降,温度指针正在回升。
“再来一轮就得停机。”他喃喃道,随即抓起铜管,“通知后勤组,准备更换冷却液罐。”
谢长安没有回头。他站在舰首,目光锁定前方海域。雨势渐小,风仍未停。远处,妖族补给点的方向仍无信号传来,佛国高台依旧寂静无声。北莽将领守卫的右翼浮舟区传来几声短促鼓响,是回应指令的确认。
他抬起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与血迹,指腹蹭过嘴角裂口,微微皱眉。伤处早已麻木,唯有胸腔内的钝痛仍在提醒他——这一击,只是破局之始。
舰体继续前行,压过残破的防线。海水在舰首分开两道白浪,如同刀锋划开布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