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后的海面静得异样,连风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只余下甲板上焦木与铁屑在微光中轻颤。谢长安仍立于舰首高台,披风湿冷如铁衣裹身,左肋处的布条已不再渗血,但那片暗红早已浸透三层粗麻,凝成硬块贴在皮肉上。
他没动。
昨夜那一击之后,全军上下都在等一句话——哪怕只是“稍作休整”,也能让绷断的筋骨喘一口气。可他不能说。只要他还站着,舰队就还在警戒;只要他不退,这根弦就不会断。
亲卫站在五步之外,手里的令旗泡胀起毛,旗杆沉得几乎握不住。他不敢上前,只盯着谢长安的背影。那身影像一根钉进甲板的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弯。
远处机房传来蒸汽嘶鸣,夹杂着铜管受压时细微的咯吱声。传音筒里刚报来消息:动力系统勉强维持,冷却水压仍在红线边缘晃动,江小鱼下令再接两根备用管,引海水逆流冲刷外壁。爆裂风险极高,但瘫痪更不可接受。
谢长安听完,只回了一句:“盯紧。”
他缓缓收回按剑的左手,掌心血渍未干,指尖划过剑柄纹路,留下一道暗痕。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朝天,任风吹去最后一丝温热。
他知道,守不住了。
主炮毁了,导能管熔断,共振炮阵列随时可能再度轰击。敌在水下,藏于无形,靠的是声波、是震频、是他们从未见过的驾驭之术。而他们呢?靠人力轮守,靠意志撑命,靠一艘残舰顶在最前。
不能再守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下高台。脚步落在焦木与残铁之间,发出细碎的响。亲卫一惊,连忙跟上。
“传江小鱼。”他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雨,“到指挥舱。”
亲卫应声而去。
谢长安穿过甲板,步入舰桥内舱。灯油在铜盏里跳着火光,映得木桌边缘泛黄。桌上还插着那片鲛鳞,幽蓝表面水纹流转,刃口朝上,冷光逼人。
他走到桌前,拔出鲛鳞,翻转两下,放入袖中。
片刻后,江小鱼到了。他披着油布斗篷,脸上沾着灰烬与汗渍,眼窝深陷,指节因长期操作机关而微微变形。进门时脚步略滞,似是腿伤复发,但他没扶墙,也没坐下。
“陛下。”他低声唤道。
谢长安看着他:“我们能造出克制海兽的东西吗?”
江小鱼一怔。
这不是一句寻常问话。这是把整个战局的破局点,压在一个从未有过先例的技术构想上。
他沉默片刻,低头思索。脑中闪过天工院残卷里的机关图谱,又掠过蓬莱修士布阵时用过的控灵符篆——那些用于引导灵禽、驱使傀儡的古老纹路。
“有迹可循。”他终于开口,“若能将机关术中的信号传导结构,与蓬莱的符阵结合,或许可制出一种‘驭兽符文’,干扰其神识连接,甚至短暂夺控。”
“或许?”谢长安盯着他。
“从未有人操控异族生灵。”江小鱼坦然,“风险在于,反噬可能伤及施术者,且不知鲛人所用声波频率是否兼容符文传导。一旦失败,不仅浪费资源,还可能暴露我方技术意图。”
谢长安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片鲛鳞,轻轻放在桌上。“他们能以声波驱兽成军,我们为何不能以符文夺其掌控?”
江小鱼看着那片鳞,眼神变了。
它不只是战利品,更是钥匙——证明敌人并非天生通晓驭兽,而是依靠某种外在手段。既然能造,就能破;既然能用,就能夺。
“你牵头。”谢长安说,“调用一切可用资源,联合蓬莱阵法师,立刻研制‘驭兽符文’。”
命令清晰,权限下放。
江小鱼呼吸微顿。
这意味着他将拥有跨体系调度的实权——可征调三品以下官员,可调动任一艘战舰的能源供给,甚至能强制征用其他门派的技术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