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四刻,海水依旧冷得渗骨。
秋棠随老者绕过巨岩,进入圣所深处。七根石柱静静矗立,表面刻痕深浅不一,有些已模糊难辨,有些却清晰如新。水流在凹陷空间里缓行,带不起多少波动。她停步,双手垂于身侧,未再主动打出任何手势。刚才那一番交心,耗去了太多气力,肺叶胀痛,呼吸囊中的空气也只剩六成。她不能久留。
老者回身,面对石柱群,抬起骨杖。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杖尖轻敲第一根石柱,发出一声低沉的“咚”。那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顺着海底岩脉传了出去,在幽闭的空间里激起微弱回响。
一名龟人族人从暗处游出,双手捧着一枚龟甲碎片,递到秋棠面前。
她接过,指尖触到甲片边缘的刻纹——细密、规整,像是某种记录方式。甲片呈扇形,色泽泛黄,背面有焦灼痕迹,似曾受火烤。
老者继续敲第二根石柱。
又一人走出,再递上一片龟甲。
如此反复,七声敲击,七片龟甲。每一片都略有不同:大小、弧度、磨损程度、刻痕走向。但当秋棠将它们依序拼合,边缘竟严丝合缝,最终合成一面完整的圆形龟甲盘。盘面中央微微隆起,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光,如同水底月影被封入其中。
那光缓缓流转,勾勒出一座庞大的海底城池轮廓——楼宇层叠,水道纵横,高塔林立,外围由巨大的珊瑚骨架围成屏障。城中多处亮起红点,分布不均,有的密集如星,有的孤立无援。另有几条蓝色细线贯穿全城,似是水源通道;一道深黑裂隙横贯西北角,标注着“囚禁区”三字古篆,笔画扭曲,透着压抑。
秋棠瞳孔微缩。
这不是简单的地图。这是活的图示,能随观察角度变化而旋转视角,甚至可放大局部区域。她曾在风行驿的密档中见过类似机关——以海晶为媒,借水压激发符文显影,唯有掌握核心口诀者才能开启。
她没问原理,只伸手轻轻抚过“囚禁区”位置,然后抬头,看向老者。
老者点头,打出一串缓慢的手势:“我们不善战,但我们记得每一寸海底的脉络。”
“鲛人主城建于‘归墟脊’之上,地势起伏,水压极变。外人强攻,未近城门便会被压碎肺腑。”
“但他们自己,也有弱点。”
“水源来自三处深泉,每日寅时换向。若断其一,全城混乱。”
“符文阵眼藏于五座高塔底部,靠活体珊瑚供能。珊瑚畏高温,沸水可毁。”
“巡逻路线按月轮替,但换防时刻从不更改。”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这些,是我们三代人用命换来的。”
秋棠沉默。她知道这“命”意味着什么。龟人族生性隐忍,世代居于深海沟壑之间,以守护古道遗迹为责。他们不参战乱,不争领地,却因知晓太多秘密而屡遭清洗。鲛人忌惮他们的记忆,故每隔三十年便会派巡队清剿一次,美其名曰“净化水域”。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油布,展开,是一幅残缺的东海海域水文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三条已知的鲛人巡逻航道,以及三处外围据点的位置。这是风行驿五年来派出十七名探子,折损九人才换回的情报。
她将图铺在龟甲圆盘旁,手指沿其中一条航线滑动,示意己方已有基础布局。
老者低头看图,枯瘦的手指在“沉咽谷”位置点了两下,又指向圆盘上对应的一条蓝线,打出新的手势:
“你们知道路,但不知何时走最安全。”
“潮汐与洋流交汇之时,水压最稳,适合潜行。”
“下次交汇,还有两日。”
秋棠点头,迅速从腰间取下另一块防水袋,将龟甲圆盘小心包好,外层再裹一层油布,系紧绳结。她动作利落,却不急躁,每一个步骤都经过无数次演练。
随后,她从背囊中取出一瓶密封的玉膏,瓶身刻有波浪纹,盖口以蜡封死。她打开蜡封,递向老者。
老者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