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茶,杏娘一直没舍得喝。
油纸包收在柜子最上层,压在一摞干净麻布底下。她隔几天就翻出来看一看,纸包角上折得整整齐齐,麻绳系着活扣,一拉就开。可她一直没拉。
舍不得。茶这东西,拆了封,就要喝,喝了,就没了。她还想着,等个好日子再拆。
其实细想起来,舍不得的也不是茶。是李磬放下茶就走的那会儿工夫,是那句“南边的茶,托人捎的“里头的分量。
南边离长安远,一包茶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路上不知过了几道手。他托人捎,捎到了,搁下,就走了。一句话不多说,可那包茶,比一句话还重。
今儿是个晴天,日头晒进灶房,水缸里的水都带着一层暖意。
好日子不挑时候,她这么想着,把油纸包拿出来,解了麻绳,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茶叶,墨绿的,卷成细细的条,凑近了闻,一股子山野气,带着草木的清苦。
南边的茶。李磬说的,托人捎的。
她想起来,那天李磬来,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搁,说了句“南边的茶,托人捎的“,转身就要走。她喊他:“坐下吃碗面?“他顿了顿,说:“改日。“就走了。
那会儿她以为他是客气。如今茶在手里,才知道他说“改日“,是真把日子记下了。他说的话,从来不落空。
杏娘烧了水,烫了碗,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
沸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打着旋儿,慢慢舒展开,一片一片,像从梦里醒过来。
茶汤是浅碧色的,清清亮亮,碗底映着天光。她端起来,先闻了闻,再喝了一口。
入口,是清的。清得干干净净,像雨后走了一趟山路,草木的潮气,混着一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又喝了一口。
这茶,是南边来的。南边,有外婆的叶家,有那个抹掉痕迹的人,有戴斗笠守着消息的人。
一包茶,从那么远的地方,托人捎到长安,搁在她柜子里,等她泡开。她喝的是茶,又好像不只是茶。
杏娘端起茶碗,走到柜台后头,又坐了一会儿。
拼图压在她卧房的柜底,图上那两个小圈,还空着。
茶从南边来,玉坠子也从南边来?她说不准。
可这包茶喝进嘴里,她头一回觉得,南边不远。一包茶的路,就是南边到长安的路。
杏娘把茶碗放下,忽然想笑。上辈子管这叫“直男送礼“,东西放下就走,话不多说一句。
这辈子还是这样。可就是这包不说话的茶,她舍不得喝。
舍不得喝的,是那句话没说出来,却又泡得开的意思。
晌午刚过,铺子里清静。杏娘在灶上忙碌,听见脚步声进来,一抬头,是李磬。
他穿了件玄色的袍子,腰上系着官带,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衙门回来。他进门,目光在柜台上一扫,落在那只茶碗上,又移开,在桌边坐下来。
“坐。“杏娘说,“面给你留着呢。“
她说着,从灶上揭起一只扣着的碗,碗底下,是一碗早就下好的面。
面是今早和的,三和面,醒了一上午,下锅的时候,正是火候。
面煮得筋道,过了一道凉水,根根分明,不粘不坨。
浇头是昨儿剩下的羊肉臊子,热了热,浇上去,油亮的肉末裹着酱色,葱花撒在上面,香气扑鼻。
杏娘把这碗面端出来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
面是她今早特意和的,多揉了两遍,就想着万一他来,面在锅里,火候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来?“李磬坐下来问。
“不知道。“杏娘说,“面留着,你来不来,它都在。你要是不来,这碗面就是我的晚饭。“
李磬没说话,拿起筷子,埋头吃面。他吃东西向来快,三两口,一碗面下去一半。
可今天他吃得不那么急,嚼了嚼,像是尝了尝味道,才咽下去。
杏娘也不催他,转身又烫了一只碗,把刚才泡的茶,倒了一碗,搁在他手边。
“尝尝。“她说,“你送的茶。“
李磬举着筷子,没急着吃。他低头端详那碗茶,碧澄澄的,冒着热气,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茶。“他说。
“你送的。“杏娘说,“南边的茶,托人捎的。我一直没舍得喝,今儿才泡。“
李磬“嗯“了一声,没再开口,又埋头吃面。杏娘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
他话少,金豆子似的,一颗一颗往外蹦,可每颗都落在实处。
他说“改日“,就真的来了。他说“好茶“,是真的觉得茶好。
上辈子管这叫“闷葫芦“,闷是闷,可葫芦里装的都是实心货。
茶在碗里冒着热气,李磬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