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豪被抓后第三天,于龙在基金会门口又当了一回司机。
说来也巧,他刚从外面回来,车还没停稳就看见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蹲在路边的台阶上打电话。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她一只手抱着娃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急得眼泪都下来了。于龙车钥匙都没拔,下去问了一句,她说孩子烧到三十九度,打不到车,手机也快没电了。于龙把后车门拉开,说上车。她说大哥你的车垫子,他说孩子要紧,上车。
一路上孩子哭得厉害。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年轻妈妈眼眶红着,嘴唇咬得白,把孩子搂在怀里一遍遍哄,声音是抖的。但那种抖不是害怕——是当妈的看见自己孩子难受,心在揪。到了医院他挂了急诊号,垫了五百块押金。孩子被推进诊室,她靠在墙上,整个人往下出溜,膝盖弯了一半被他扶住。他说孩子要紧,我去给你倒杯水。她拉着他的袖子说大哥你叫什么,他说我叫于龙。她愣住,然后哭得更凶了——她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这个名字。那阵子全网都在骂他,她也跟着骂过一句“伪君子”,就一句,在评论区打的,打完就忘了。现在这个人正替她孩子垫医药费。
后来孩子退烧了。她丈夫赶来的时候,于龙已经悄悄走了。医院走廊里只剩一排空座椅和消毒水的味道。
脑子里系统叮了一声。他现在对系统的提示音已经不太敏感了,但每次响起来的时候还是会想起一件事:他帮这些人不是为了积分,就像他当初捡起邹明远的钱包也不是为了什么奖励。就是看见了,不帮心里过不去。这个念头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跟林薇也没说过——不是不能说,是觉得说出口就变味了。
他把车开回基金会,刚进门,李娟就迎上来,表情有点微妙。这种表情他见过——上次林薇说“吴良有动静了”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心里有话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于总,张强来了。”
“谁?”
“张强。就是之前在网上骂你骂得最凶的那个。”
于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车钥匙放回兜里,没说话,等李娟往下说。
“他等了两个小时了。一直坐那儿,不喝茶,不说话,就盯着地板。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碰都没碰。”
于龙想起来了。那个在网上长文说他“伪君子”“洗黑钱”的人,评论区里跳得最高的那个id,后来被z扒出真实身份——曾经是他大学同学。不是一个宿舍的,隔壁寝室,大学四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过一百句。毕业后听说他去了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后来公司倒闭了,他辗转了几个地方,一直不太顺。于龙做慈善的事在同学群里被转过几次,张强从来没在群里说过话。然后某一天深夜,他了一篇长文,说他“大学时候就是个虚伪的人,没想到现在更会装了”。那篇长文被转了上万次,配着ai假视频一起,成了舆论风暴里最毒的一根刺。他没参与赵天豪的阴谋,他只是在嫉妒和酒精的催化下,在深夜里敲了一篇他自己第二天早上都未必敢重读一遍的东西。
于龙当时没回应。林薇想把这段话写进稿子里,他按住她的手说算了。不是不生气——是那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他就把这个人忘了。
现在他来了。等在会客室里,不喝茶,不说话,盯着地板。
于龙推门进去的时候,张强正坐在沙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白。他比大学时胖了一圈,际线往后退了不少,鬓角有白,穿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poo衫,领子竖着。看见于龙进来,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在茶几边沿上,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他也没管。
然后他的腿就软了。
不是装的。是真的往下跪。于龙动作很快,在他膝盖落地之前一把托住他的手臂把他捞了起来。和之前在工地托住张姨一样,和之前在医院扶住那个年轻妈妈一样——他扶过太多次人了,手臂的力度已经练得恰到好处,不大不小,刚好让人站住。
“站着说。”
张强低着头。他比于龙矮小半个头,于龙能看见他头顶的旋——头从那里开始白,不像赵天豪那样一夜白头,是很慢很慢地、一根一根从根往外白的,不知道白了多久。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是碎的。
“于龙,我错了。我嫉妒你,我造谣你,我不是人。”
他说这三个短句的时候肩膀抖得厉害。他说他看着于龙做慈善,越做越大,他心里不平衡——凭什么同一个学校出来,你风生水起,我连房贷都快还不上了。他说他那篇长文是深夜喝了半瓶白酒后写的,出去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那么多人转,后来看到转量涨到一万多,慌了,想删,又怕删了更被人说心虚。然后就收不住了——评论区里有人叫他“英雄”,有人私信他说“敢说真话”,那些话像酒精一样灌进血管里,明知道是假的,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被人看见了。他说这段时间他天天失眠,看到警方通报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哭了半宿,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他老婆其实知道,把手机里存的那篇长文截图删了,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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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看着他的脸。这张脸他隔了这么多年没见,现在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记得大学时的张强——瘦,戴黑框眼镜,坐在最后一排,不怎么说话,考试前会把笔记借给同学复印。他跟谁都谈不上熟,但也没跟谁结过怨。他是那种毕业十年后你回忆大学生活时几乎想不起来的人。后来他的人生开始走下坡路,而于龙的人生开始走上坡路。两条线交叉的那一刻,不是面对面,是于龙在新闻里被万人敬仰,而张强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被酒精和不甘烧红了眼睛,敲下那行字——他是个伪君子。
于龙沉默了几秒。窗外有车按喇叭的声音传进来,会客室里很安静。他听见茶杯里那半杯水还在轻轻晃。
“张强,我接受你的道歉。”
张强抬头,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不是希望——是溺水的人忽然抓到一根浮木时的那种条件反射。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我们的交集,到此为止。”
于龙的声音很平静,和那天在布会上说“清者自清”时一样。不是在报复,不是在撒气。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欲言又止。
“你回去吧。好好做人。”
张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于龙看着他,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愤怒。他只是在想一件事:如果张强那篇长文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扛住,如果林薇没有熬夜写那八千字,如果邹明远没有攥着话筒说“谁再泼脏水就是和我过不去”,如果陈老没有推过那杯茶——他今天还能不能站在这里,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人的道歉?他不知道。这种假设本身就没有意义。但他知道一件事:接受道歉和修复信任,是两码事。
张强往后退了一步,深深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眼泪滴在地板上,很轻的一声啪嗒。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步子有点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于龙站在会客室中间,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表情。张强低声说了句什么——嘴型像是“谢谢”——然后推门出去。门合上,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娟一直站在门外。她从门缝里看见张强红着眼眶从走廊里快步走过,没有等电梯,直接走楼梯下去了。她走进会客室,于龙正把那杯洒了一半的茶端起来放在茶几边上。
“于总,您就这么放过他?”
于龙把茶托上的水擦了擦。“恨一个人太累。没必要。”他把纸巾扔进纸篓,抬起头,看着李娟,“但信任一旦碎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接受他的道歉,不代表我必须继续让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两件事不矛盾。”
李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工地的号子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那我去回复邹总。”她说,“他打电话说想介绍一个合作的朋友过来,你见见?”
于龙点点头。李娟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了。会客室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打在那张张强坐过的沙上。沙垫上还有一小片被眼泪打湿的印子,正在慢慢变淡。
于龙走到窗边,推开窗。楼下街道上,他看见张强从楼门口走出来,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可能是给他老婆了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兜里,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东走。走到街角的时候等了个红灯,然后过了马路,混进对面街上的人群里,被淹没了。一个穿着褪色poo衫的中年男人,和这座城市里任何一个下班回家的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于龙站在窗前,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小花猫从暖气片旁边抬起头,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看他。小灰从毯子底下探出脑袋,耳朵转了转,见没什么事,又缩回去继续睡。他把桌上那杯凉掉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很苦,但他没皱眉。陈老说过,茶凉了更苦,但解渴。他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有些东西凉了就是凉了,不能热回来。但凉茶有凉茶的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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