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风暴刮了三天。
工地停了。围挡上的绿网被风吹得鼓了又瘪,瘪了又鼓,脚手架上的塔吊臂一动不动,像个伸着脖子却喊不出声的人。工人们蹲在路边,安全帽摘了搁脚边,烟一根接一根,地上的烟屁股积了一小堆。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于龙一个人站在工地门口,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攥着口袋里那个红布包的指节,捏得白。
他在人群最外面看见一个老太太。
头灰白,穿件灰扑扑的棉背心,手里攥个红色塑料袋。站得离人群远远的,往工地里头张望。不是看热闹那种张望——眉头拧着,嘴唇抿着,身子微微往前倾。是担心。是不放心。是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帮上啥的那种张望。
于龙认出来了。前几天奠基仪式上见过,刘奶奶,住附近老小区的。那天她站在围观人群最前排,听他说要给三十个孩子一个家,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
“刘奶奶,您怎么过来了?”
刘奶奶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伸手就抓住他胳膊。那只手干瘦,骨节老大,劲儿不小,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指关节硌人。
“孩子,”她仰头看他,眼窝里有东西在转——不是眼泪,眼泪太轻了,“我看了新闻。那些人凭什么这么整你?你帮了那么多人,那么大一个院子从杂草地里一点点盖起来,他们坐在屋里敲敲键盘就把你整成这样——”
她停住,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好几下才平下去。
“凭什么?”
于龙没接话。他抿着嘴把刘奶奶往树荫底下扶了扶。太阳开始晒了,老太太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我就问一句。”刘奶奶没动,攥他胳膊的手又紧了紧,仰着头,眼睛直直盯着他的脸,“那些娃娃,还能不能有家住?”
“能。”于龙说。就一个字,没多解释。但那一个字的分量,比一堆保证都沉。
刘奶奶盯了他好几秒。然后把那只红色塑料袋塞过来。袋子鼓鼓囊囊,口子系得紧紧的,塞在手里沉甸甸往下坠。
“五千块。攒的。别嫌少。”
“刘奶奶——”
“你先听我说。”她打断他,声音忽然稳了,比刚才还稳,像说一件琢磨了很久的事,“你那些工人,人家也有老婆孩子要养。工地一停,他们蹲这儿一天就少一天钱。这钱你拿着,先给他们点工资。不够的你再想办法。我信你。我们这片儿的老家伙都信你。”
塑料袋搁在于龙手心里。红色的,市搞活动送的那种,边角磨起了毛,里头装着存折、零钱、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这个头灰白的老太太,棉背心洗得白的老太太,不知道攒了多久。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两年,也可能从孙子上初中就开始攒,每天买菜时多走两站地去便宜的菜场,夏天少开一会儿空调,把省下来的钱一张张压在存折底下。
于龙嗓子眼堵了块东西。那种堵法他不陌生——周爷爷递锦旗时堵过,小宇说“可以住这里吗”时堵过,孙奶奶在法庭上举起布兜说“攒了三十年”时堵过。每一次都是这些最普通的人,这些自己过得并不宽裕的人,把牙缝里省出来的东西往他手里塞,还总觉得不够多。
“收下。”刘奶奶把他的手推回去,“我一个孤老婆子,用不着什么钱。你干的是好事——好事不该让人糟蹋。”
说完就走。步子不大,右腿有点拖。于龙这才注意到她走路不太利索,大概是关节炎。棉背心下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头的旧毛衣,袖口脱了线,一截毛线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攥着塑料袋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老陈把第三根烟屁股摁灭在马路牙子上,久到太阳从塔吊后面爬到了塔吊顶上。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没出声,就在旁边站着,跟过去无数次一样——不说话,不追问,就在旁边。于龙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她。
“数一下。按人头,先给工人们一半。”
“你呢?”
“我不用。”
林薇接过袋子,低着头开始数。数着数着,手指停了。她从那一沓钱里抽出一张红色的东西——不是钞票。是个平安符,庙里求的那种,红布包的,上头绣了两个字:平安。针脚歪歪扭扭,有的线松了,有的线紧了,但看得出缝的人用了大力气,每一针都往深里扎。
于龙接过去。拿在手里,比看上去轻,也比看上去重。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万爷爷的哨子,想起小邓安全帽里那张过塑的全家福,想起王爷爷那个磨了毛边的牛皮纸信封。这些人没大本事,给不了金山银山,就把自己觉得最要紧的东西往他手里塞——一个铁哨子,一张旧照片,一个红布包,五千块皱巴巴的票子。每一样都轻得没什么分量,又重得让人一辈子不敢辜负。
系统响了。
“老人之心”任务完成。底层信任加百分之二十,现金奖励五千,特殊奖励——刘奶奶的平安符,随身带着,遇事勇气涨百分之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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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龙把平安符放进贴身口袋。隔着衬衫,那个小布包贴在胸口,安安静静的,跟心跳只隔一层布。
林薇数完钱,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钱装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你在这儿等我。”
她转身往工人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于龙熟悉——不是担心,不是心疼,是她每次说“我陪你”之前的那个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