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混着浓重的香烟味滑过他的鼻尖,女人白嫩的胳膊揽着他的肩膀,笑嘻嘻道:
“哟,平哥,这包子哪来的?”
陈平的眼皮抬了一下,视线滑过那两只白生生的包子,语气无所谓道:
“别人给的,你饿了?吃吧。”
“这么好?那我可就拿走了。”
他换好鞋子,站起身来走了两步,确保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光彩照人,才露出笑容。
“随便吃,两个包子而已,不够吃再给你买。”
休息室有人把脑袋探进来,
“小美,王哥选台了,吃完饭早点过来。”
来人看了一眼陈平,又转头说了一声:“对了,陈平你也来,包间里有几个少爷你去陪陪。”
陈平露出笑容。
“少爷”是万紫千红的“业内术语”。
不管来的是男是女,只要非富即贵,就统统叫“少爷”。因此服务生只要一听是“少爷”,就知道今天晚上肯定不少赚。
至于是玩牌还是卖酒,还是干点别的,管他呢,天大地大钱是
老大。
万紫千红顶层的包间里,几个男男女女混作一团,有个满口黄牙的男人抬起头,怀里抱着个一脸红粉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明明是笑,却透着一股子阴狠,
“林小少爷呢?不会被吓跑了吧?”
这人姓黄,叫振天,家里面是搞日化厂的,开放之后家里不少挣,却也比不过姓林的。
他满心不忿,却又碍于家里长辈们的面子,只敢私下里叫姓林的一声小少爷,权当作嘲讽。
怀里那个女人娇滴滴地发出一声哼哼,才用指尖戳着黄振天的胸膛,声音柔媚,
“林少好像是出去抽烟啦,刚刚看他一脸不高兴地走了。”
“切……”黄振天对他早就不满了。一个家里拼了五胎才拼出来的小少爷,据说林家光超生罚款就被罚出去上万块。
那林尚怀也是个心气比眼光高,眼光比地位高的家伙。
也对,人家是省城来的,要不是家里老爷子生病了,怕是和他们这种人这辈子都没有交集呢。
今天来,还是因为给了他爹一分“薄面”,不然平日里,这小少爷是无论怎么邀请,都不愿意出来和他们这群人一块玩的。
在人家省城子弟的眼里,他们县城子弟也是结结实实的乡巴佬!
陈平甫一走到包间门口,先是听到包间里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后就是里面传来的浓浓烟味和酒臭味。
他叹口气,将手里的酒和乱七八糟的牌拿得更稳当,正欲抬脚迈进去,却看到包间的侧面,靠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那人影仰着下巴,吊儿郎当地含着烟,却没点着,一口没吸。
陈平以为他没火,脸上摆着一副笑面,凑过去拿出一根火柴,想帮他把火点着。
可那人影冷冷转头,却只说了一句——
“给老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平没生气。
正相反,他是愣住了,愣得彻彻底底。
这时候的天,已经变得昏昏沉沉,太阳挂在最低的云彩边上,欲坠不坠,光影变得昏黄混沌。
靠在窗边的人影浅浅露出半边下巴,含着细长的烟,唇色红得像颗红柿子,似乎正出神地看着楼下的某处,眼睛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那张脸,长得是真真好看。
陈平从小到大,被指着鼻子骂娘娘腔上百次,他曾经认为自己这张脸在男人中间就是顶好看了。可是今日一见,眼前人的这张脸,却比他好看很多,简直就像是——
就是个娘们一样。
眼前人皱起眉,语气满是不耐烦,
“怎么?你是聋子?听不懂老子说话?”
陈平结结巴巴地道歉,赶忙把那根递出去的火柴又收回来,不敢再攀谈。
只是那张脸,却留在了他心里。
他推开包间的门,脸上立刻挂上一副笑眯眯又好说话的模样。
这头,齐穗坐上最后一班末班车,想起陈平哥那副笑吟吟的模样,总觉得内心不安极了。
可是她又说不出任何说服陈平的话。
陈平能言善辩,在村里就连村长有时候都会征求他的意见,更何况是笨笨的她呢?
陈平哥一旦下了主意,用他爹的话说,那就是天上下刀子都没办法让他改变主意。
可是——
齐穗又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漂亮壮阔的大楼,只觉得它像个要吃人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