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停下手,才发觉自己写下的竟是“柳絮”二字,还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只写了一半,指尖被雪屑冻到有点发麻。
他愣愣地望着那些字,雪花被风吹进廊下,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都迟钝地未曾察觉到。
良久,齐昀长睫轻轻动了,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茫茫大雪,好似也莹莹生辉起来。
一直以来都被当作另一个人,接受着她所有的好,便是在耳鬓厮磨欢好的时候,她脑海里想象出的想必也是旁人的脸。
这样的事对于高高在上、散漫不驯的齐昀而言,是无比耻辱的,可他却鬼迷心窍般忍受着,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的难受厌烦起来。那些日复一日的嫉妒、那些疲倦、那些隐晦的忧虑,像是积累到临界点的海浪,一股脑朝他铺天盖地卷来。
他自诩不比宋阭差上半分,甚至要好上太多太多,那么……为何不能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干脆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呢?
她与他已一同生活了将近两年,并且接受了所谓“全然失忆的丈夫”,所以应当也是能接受他真实身份的吧?
一定可以的……对吧?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赌徒一般,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按了按心口后,齐昀重新从袖中伸出手指,将雪上残缺的“柳絮”二字,一笔一划,彻底补充完整。
第43章
柳絮原以为丈夫今夜不会回来了,便先自歇下了,困倦之中很快沉入了梦乡。
屋里灯烛已熄尽,唯余窗纸上映着外头白茫茫的雪色,透进一层朦胧的清光。
半梦半醒间,她觉着有人轻轻掀开了帐子,微凉的发尖拂过她的脸颊与颈项,带着一股沐浴后的潮气,继而腰身被人揽住,胸前埋来一点沉沉的重量,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寝衣,洒在她心口的肌肤上。
她阖着眼,迷迷糊糊地将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肩背,掌心无意识地覆在他后脑的墨发上。
齐昀把脸埋在她怀里,呼吸间全是温暖熟悉的草药香。
这样柔软的触感,今夜带给他的,却与往日里那些想要侵占她的低俗情欲全然不同,是一种别样的、奇异的安心,让他灵魂和感官都为之着了迷。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随手挑开这层薄薄的衣襟,而后辗转吮吻上去,撩拨得柳絮难耐又温顺地任他为所欲为。
可此刻,他却只想这般静静地抱着她,再贴近她一点,去听一听她的心跳。
想到自己心中那个决定,他闭上眼,手臂不由自主微微收紧了些。
柳絮在昏沉中隐隐觉出丈夫的异样,却困得睁不开眼,只当他是公差上有事,轻轻顺着他后脑的墨发,嗓音含糊却满是关切:“道宁……怎么了?”
齐昀微微扬起脸,借着窗外透入的那点薄薄雪光,望见了女人柔和安宁的容颜。即便意识尚未全然清醒,眉目之间,依旧满是对他温情的关怀。
或许是久久未等到他的回应,柳絮另一只手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如同哄一个孩子般困倦地柔声低语:“睡罢,睡罢,明天醒来便都好了。”
齐昀想,今日所发生的一切,分明都那样稀松平常,便如眼下这个安抚一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此时他却忍不住目不转睛地望她,直到眼眶发涩,才又将脸重新埋回温软之中。
柳絮平缓的心跳声隔着衣衫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温柔的鼓点,敲在他的耳膜里,激得他自己的心跳也跟着聒噪而剧烈地跃动起来。
好吵,好怪异。
他捂了捂耳朵,却无济于事。
在这般静谧温情的雪夜,齐昀心底却有股格外不平静的情绪在翻涌,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懵懵懂懂,又那样新鲜的激烈,到最后,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恐慌来。
许久许久,他才动了动,将人轻轻拢回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
柳絮含糊地“唔”了一声,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
窗外风雪澌澌,安静的屋里响起轻不可闻的叹息呢喃。
“面很好吃。”
“……还有,对不起。”
像是春风拂过柳梢,什么痕迹都未曾留下。
……
另一边,府衙后堂。
今日是宋阭的生辰,他应酬完一众同僚,又应付了纠缠着要为他庆生的嘉宁,这才以尚有公务为由,独自回到了衙后书房。
他坐在案前,由于饮了些酒,清俊的脸上晕着层淡红,淡漠的神情也被昏黄的光照出些许柔和,只是低垂的眉眼依旧冰冷如雪。
掌心轻轻摩挲着的,正是柳絮早年为他做的那支毛笔。
笔身曾开裂过,后来又被嘉宁折断,他小心翼翼修补了许久,上头却终究留下了纵横交错的裂痕。
仿佛无论怎样,都再难恢复成最初的模样了。
他指尖缓缓抚过笔尖微糙的毫毛,饮了酒的脑中却格外清明。
今日是他的生辰,絮娘……此刻是否正在为那个假丈夫庆贺?
他扯了扯唇角,淡泊如月的眼里透出几分冷峭的讥讽。
假的终究是假的,如何也成不了真。待他摆脱了长平侯的桎梏,报完了该报的仇,那便是拨乱反正的一日。
絮娘总会理解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