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聊了一个晚上。
说是聊,其实大部分时间是绯英在说,凯文在听。
她讲作为求药使时那段模糊又遥远的过去,讲她当年怎么从仙舟的火之鸟手下全身而退,讲那个把她连根拔起、种在这片虚空里的混蛋乐子神,讲这几百年来每一个参加幻月游戏的谒者以及他们稀奇古怪的愿望。
她讲得很随意,像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太多次的旧相册。
凯文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只是安静地听着。
银杏的微光从高处垂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那片灰白色的、没有边界的虚无里,像两笔被谁随手画上去、又忘了擦掉的淡墨。
后来绯英将搭在刀柄上的手松开,在身前轻轻拍了拍。
“行了,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
她微微偏头,紫色的瞳孔在银杏的微光中亮了一瞬,唇角那个弧度比方才更浅了一些,却也更软了一些。
凯文睁开眼。
眼中是旅店房间的木质横梁。
他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早啊,凯文。”
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白衍的声音有些闷,却依旧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中。
他能听见她趿拉着木屐走动的声响。
“早。”凯文应了一声。
两人正式开始了他们的弁才天国之旅。
他们在街上闲逛,去看了那些挂在檐下的灯笼铺,去尝了路边摊上那种烤得微焦、蘸着深色糖浆的米糕,去围观了一个在街头表演折纸的老人把一张普通的纸折成一只活灵活现、会扇翅膀的小鸟。
白衍在每个摊位前都要停一会儿,狐耳转来转去,尾尖在身后甩个不停。
可最让她兴奋的,不是这些。
是妖怪。
弁才天国的妖怪诞生自传说。
人们在茶余饭后讲的那些故事,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复述、添枝加叶,最终借由愿力凝聚成形,成为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生灵。
有些妖怪与人和睦相处,在街角开一间小小的茶铺,或者在夜晚替人点亮灯笼,用这些日常的、细碎的善意获取足够的愿力来维持形体。
它们长得温和,说话也慢,混在人群里几乎看不出区别。
而另一部分,则是通过时不时的恐吓来获取愿力。
它们诞生自恐怖传说或怪谈,天生便面目可怖、行踪诡异,生来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两人在弁才天国住了几天后,便在一条巷子深处撞上了一群这样的妖怪。
它们在一座废弃的宅院里织出了一个巨大的幻境,把所有误入的人困在各自的噩梦里。
凯文用天火圣裁将幻境的结界切开,白衍在结界破碎的一瞬间拉满弓弦,将那些从暗处扑出来的、长得像无脸人形的东西一箭一个钉在墙上。
幻境消散后,被困的人们从各自的噩梦中醒来,跌跌撞撞地逃出宅院。
两人走出来的时,白衍将弓往肩上一背,尾巴甩了甩,脸上还带着被那场“鬼屋探险”勾起来的、没来得及散尽的兴奋。
“这一趟还挺刺激的。”
她偏头看向凯文,狐耳向前折着,紫瞳在午后的日光里亮亮的。
“像是在一个特别真实的鬼屋探险。可惜火候还是差了点。”